州试之后下了好大一场雪,从考院里出来的时候已近天黑,他没有什么行李,整个包袱也就四五本翻得烂页的书册,他呼着雾气往家中赶,想在临走前替她熬一罐山药汤。
却被一封密信拦下,字字诛心,说明珠蒙尘,他却一身清贫,若担驸马,恐怕让天下人耻笑。
于是那晚他就在洛阳的避风亭里过了一夜,天明的时候眼睁睁看着她独身一人上了那辆马车,一路白雪,车轴在地上滚出两卷长印,他在天光微明中走出亭子,不过是一片苍茫里小之又小的一颗黑墨。
原来喜欢是害怕,是能共患难,却不敢乘东风的害怕。
三个月后张榜,他路过洗砚池,池边一圈墨石爬满了青苔,紫藤花还在开,一直向上,青苔却浸在水中,一直向里。
写这封信的时候他彻夜未眠,斟酌许多,想把这些年的事情都告诉她,却又总是想起她身边的那个断臂男人。
信纸在烛盏下扔了一地,墨点总是深浅不一地滴下来,最后只是写了两张纸,一张纸告诉她自己也养了一株紫藤,却始终不如她养得那般好。
另一张纸揉成团又张开,问她是不是真的有过一个孩子。
如今却说这封信连拆也没有拆过?
迟木将军再无半分耐性,不等小荷再说,转身离开。
小荷追出去,他却已在微亮的曙光里跨马上鞍,马鞍右侧挂着一只长轴竹筒,鞭子一挥,马蹄猎猎地扬尘而去。
尘风吹落小荷脸上一片黄瓜,落在石板地上,小荷“哎呀”大叫一声,捂脸跑进了伙房。
奔至推事院院外,一棵老榕树早已掉光了叶子,剩下几条灰褐色的枝干曲折蜿蜒,像枯瘦只剩下指骨的手掌往上攀。
迟木将军勒马停在院外,门外守卫两枪一横,拦在他的面前,面无表情道:“刑讯重地,闲杂人等免入。”
“我有急事要见推事使。”迟木将军从怀里摸出自己的上骑都尉令牌。
八品的小官。
门外守卫将目光收回来,并没有收起两杆长枪。
迟木将军握紧手中竹筒,脸上已是一片铁色。
苦读七年寒窗仍旧落榜,心中志气尽失,他一度沦落到街边行乞为生,怀疑那些年平和的日子都是梦里发生的事情。
还是新曌帝登基后,推行武试,他才改名换姓倾力一试,捞来宫中一个充左巡使的官。
是有几次只敢远远地看着她,尤其是在知道她常常追逐在另一个男人身后的时候。
拼力搏来这张令牌,却似乎和从前也没什么区别。
迟木将军自己都忍不住轻嘲一声笑。
两杆长枪收起,院内走出一身窄袖黑袍的影子,两名守卫恭恭敬敬地抱拳,喊:“赵大郎。”
“什么事?”赵十三打着哈欠出来,上下打量了门外人两眼。
“此人求见推事使。”门外守卫道。
“昨夜又送来一批刑犯,大人审了一夜,刚有点喘息的时间。”赵十三揉着眼睛,眼皮一搭一抬地从迟木将军身上挪开,道,“若无要紧事,改日再来吧。”
巍峨如山的殿屋后缓缓升出半轮霞光,照得琉璃瓦上彩光横溢,他忽然想起常宁公主从前当玩笑话和他说的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一只总是半夜出现的小鬼角角,比象牙还长的獠牙夜中泛着寒光,常常在无月无星的时候出来把人吓得落荒而逃。
可惜角角却是个爱吃糖的小鬼,吃多了糖掉了嘴角的两颗獠牙,深夜时再出现,走在哪里都觉得大家在笑话自己,从此以后便再也不能当凶神恶煞的小鬼。
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公主倚在他的怀里,说每个人都有像角角一样的獠牙,装模做样的吓唬人,才不至于在其他的恶鬼面前泄了气。
而他的獠牙,似乎在公主离开的那一天就被拔掉,即使进了宫城,身着甲衣,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种感觉,觉得自己离真正的长安,好像是无论坐多久的马车都到不了的地方。
迟木将军在一瞬间泄了肩膀,向赵十三点点头,不再说半句话,转身朝自己的马走去。
肩膀却和另一个人擦身而过。
来客阔步如风,越过迟木将军,径直向赵十三道:“我要见陈拙。”
“混账!”赵十三喝道,“大人的名讳岂是你能喊的?”
迟木将军把缰绳握在手中,顺了顺骏马的鬃毛,又听身正腰直的少年回道:“你若有空计较名讳这样的小事,不如先放我进去,等他知晓了我要说的事情,看看这两个字到底有何紧要。”
“你莫要以为大人赏你两分脸面,就把自己看得比天还高了。”赵十三寒声,半分不见刚刚打哈欠的懒懒睡意。
只怕两人有深仇大恨。
迟木将军这样猜着,又随手折下一支还带着枯叶的树枝,送到马的嘴边。
马不吃。
“我要说的事和胭脂有关。”少年人和赵十三两眼相对,半分没有避让。
许久,赵十三才撂下一句:“等着。”
两柄长枪重新拦下来,赵十三的身影消失在白底灯笼下。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话也是公主说的。
迟木将军顿了顿,把缰绳松松垮垮地在树干上绕了两圈,上前两步,向来客道:“推事院惯来收铜匦密信,敢问郎君可是要向推事使告发上官胭脂?”
少年人顿了顿,缓缓点头道:“这样说也没错。”
迟木将军把手中竹筒递上去,又道:“既然如此,便请郎君把这件东西交给推事使,事关重大,还请郎君亲手奉上。”
裴正庭沉眼接过,答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