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味道是桂花的味道。
小小一颗,在树上一簇簇地放光,一阵风来,成团的金色簌簌落下,从打盹的小猫头上飞过去,猫身雪白,两只耳朵却是粉色的,微微一动,惊得张望两眼,再伸个懒腰,悠悠地从齐步的六合靴边跳过。
金明灭和裴正庭勾肩搭背地走,仍有些不太相信那天自己听到的话,试探般地问:“真和陈拙联手了?”
裴正庭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天胭脂说的话似乎还留在耳边,无起无伏,却莫名地透着一股凉气,所以几个字落下来,剩下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碗筷收下去,各自在亮通通的太阳底下散开。
已经过去了很多天,这句话却像一颗长刺的种子,发芽生根,长出一棵处处是刺的大树,拦在两人之间,也把平日的玩笑和眼神都挡住。
“你那边有没有多出来的一间屋子?”裴正庭问。
“什么屋子,住的?”见裴正庭点头,金明灭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触火般收了回来,“你又不是小荷,往我那儿住做什么?”
裴正庭一怔,问:“为什么小荷就行?”
金明灭抽抽眼角,便问:“好端端的,你又为什么想着要从永兴坊搬出来?”
“我怕她半夜暗杀我。”裴正庭一本正经,道,“你也知道,现在我背后的靠山是陈拙,却要住在她的院子里,难保不会有一天横尸暴野。”
他不太会撒谎,眼神不断地游开,从躺椅上晒太阳的大爷,到桂树枝的燕子巢,抱着绢布回府的小厮,站在门外招客的小二,嗑瓜子的阿婆,咬糖葫芦的女孩。
他知道胭脂不会杀他,所以才更加想逃。
“我就不怕了?”金明灭心思没放在他身上,边走边说,“要是为了小荷忍受她的追杀,那我是心甘情愿,可要是因为收留你让她半夜拿砍刀砸了我的门……”
金明灭拍拍他的肩膀,一副“你自己保重”的眼神。
“兄弟如衣服。”裴正庭冷冷地说。
“女人如手足啊。”金明灭高声一笑,将两手枕在脑袋后,又道,“早知如此,陛下赐赏的时候你要个大理寺寺丞也是好的,俸禄多几两,早够你在别的院子租下一间屋子,司直给的例钱,还不知道够不够买一床冬被。”
裴正庭摇摇头,道:“大理寺主簿以上的朝官调档查案都要记录在册,司直官职虽然不高,胜在一个做事方便,出入籍库和案库都不会留下什么痕迹。我要做的事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金明灭了然地点头,道:“你想要找到胭脂杀人放火的罪证吧,是要小心些,她的眼目遍布长安,被发现了大概要灭口。”
“到了。”裴正庭没有再接他的话,掀开赌坊布帘走了进去。
屋外的明朗日光一瞬被隔绝在后,各样的叫喊声回荡在屋子里,有人摇骰子,有人摔叶子牌,也有人推着一辆小木车,大喊:“瓜子花生糟粕酒,来,腿收一下。”
两人在屋子的角落处把喝得烂醉的裴文逸拖出来,酒水洒了一地,裴文逸眯着眼睛呢呢喃喃,下巴上的胡茬疯长。
“说什么呢他?”拖到门外来歇了一口气,金明灭问。
裴正庭蹲身下去,凑到叔父满是酒气的嘴边,过了会儿抬头,道:“在叫公主殿下的名字。”
“他还知道有个公主?在酒坊里泡了三日,又来赌坊里泡三日,不就是因为玩忽职守被陛下训了一顿吗,左右都是个布衣百姓了,也没什么好贬的,说两句话还能要了他的性命不成?”金明灭有些恨铁不成刚,往裴文逸身上踹了一脚。
裴正庭拦住他,道:“不是因为陛下的话才喝的酒,听说前几日和公主大吵了一顿,这才几日没有回通济坊。”
“那公主还让我们来带他回去?公主真是菩萨心肠。”
正说着,屋内风风火火闯出来一个男孩,胸口挂着一张大布口袋,口袋上歪歪扭扭写了个“吉”字,向两人咧嘴,眼巴巴地说:“郎君们买小玉棋么?过两日就开奖了,头奖是安善坊的大象哩,中了带回去,可就威风了。”
“你是说受了腿伤的那一只吧?安善坊也太会做生意了,受了重伤的大象自个儿养不活,便想着放小玉棋里抽掉,横竖都是他们赚,也不想想长安就那么大,中了头奖回去,大象往哪儿搁?”
男孩挠挠脑袋,笑道:“好多员外都买了嘞。”
“那是他们宅子大。”
“郎君行行好,今日就差一颗小玉棋,我便能回去和小花妹妹烤红薯了。”男孩抱住金明灭的手臂不撒手。
裴正庭递出三颗铜板,从他胸口的大布口袋里摸了颗剔透的白玉棋子出来,棋子莹润无暇,用朱笔写了个小小的“九”。
“回去吧。”裴正庭随手把小玉棋塞进裴文逸的衣襟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