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又扭身回头,门楼处那块细长的石阙正接过天边印下来的日光,长长的针影从石头底下伸出来,胭脂举起两指,隔空探了探,惊觉这块石头竟然和门楼两侧结成了日晷,地上的影子和漏刻房里的圆盘时晷分毫不差。
陆陆续续又从门楼外的林间小道里走出几个抱着花盆的仆从,绕过正中大殿,向后侧去。
胭脂摇着木轮,跟过去。
从另一侧的小路迂回,后面分了三座小屋子,像三块零星的石头一样随意落在杨树林里。一间掉了半只牌匾的叫做“仪配殿”,一间结了蛛网的叫做“文书殿”,还有另一间“韶云阁”,此时正敞开大门,数十个人手来回地折腾盆草花叶。
常宁公主侧身在一众排开的花盆前,轻手折下一朵紫藤花,一瓣接一瓣地摘下花片,神色木然。
胭脂喊了她两声,她才恍然惊醒,看着手里光秃秃的花茎愣了会儿,兀自笑笑,道:“你来了。”
“公主这是……?”
“没有人告诉你吗?常宁公主才德两宜,封做司天台中官正。”常宁公主自嘲般笑了笑,道,“才德两宜,我在她的眼里不过就是一块拿来探路的石头罢了。”
常宁公主看着胭脂道:“我们都是她的棋子而已。”
胭脂默然,知道她说的是谁。
“城北的黑匦有一个道士模样的人来献书,说天书神论,将我朝前后五十余年国运都写了下来,朝野上下将这本天书传阅,惊觉前五十年国运和书上写的一字不差,以此推断这书附有神迹,你猜书上写的后五十年如何?”常宁公主问。
胭脂没有回答,常宁公主便自己说下去:“后五十年皆是以凤替龙。”
阁中各样的花草都沿着窗边放下,窗格两面描金,半透着屋外的天光,天色越亮,印在紫藤花上的翠金细线就越亮,胭脂有一瞬间的出神,目光越过常宁公主的身边去看那一条条游龙的金色,心中一动——
不知道裴正庭现在在做什么。
“漏刻房的事情我早就听说过了,你一介女子,刚进去就被他们调笑排挤,由此结下怨气,是情有可原的事情,四位官正不敢收你,却不是因为漏刻房里的恩怨,陈拙现在如日中天,说他掌朝野生死都不为过,这样一个阴郁暗暝的人,你却和他交集匪浅,宫里的人听了都要胆寒,更不必说收你做司辰。”
“要不是太后让你做这颗先锋兵棋,你完完全全不用来淌宫里这些浑水,”常宁公主说着,又随手捻下一只紫藤,道,“这样说来,你我反倒是一边儿的人了。”
“一边儿的人?”胭脂抬头向她看。
“你不恨她?”常宁公主指甲掐断花叶根茎,道,“她这样一个咝血的蛇妇,天下有人会不恨她吗?”
“臣下不敢。”胭脂惶然低头。
常宁公主静静地看了胭脂好一会儿,想从她身上看出一点儿“恨意”或者“不敢”,她的脸却低得更深,青丝泄肩,遮住了脸上神色,常宁公主这才意识到,从认识她的那一天起,她就从来让人看不透任何神情。
“算了,”常宁公主挥挥手,把手里掐断了的枝叶随意往养料盆里一丢,道,“这里人少,日后也就只有你我相伴,除了中官正殿,剩下两间屋子你去挑一间吧,此后听风看雨,浇花养树,没人再管你。”
说完,常宁公主便遣散了屋里的仆从,径自拾起床台上的长颈水壶,浇过一枝枝莹亮的花叶。
胭脂说了声“是”,摇着轮椅离开,推开了“配仪殿”的大门。
屋子比漏刻房的铃铛小屋大了两圈,三面博古架靠墙而立,架子上放了许多积尘的残品,有些是雕到一半的半身木人像,有些是画了一只眼睛的长轴工笔画,也有些是断了窥管的浑仪。
阳光从她的背后射进去,照出屋里陡然受惊而沉浮的细小灰尘,胭脂狠狠咳了两声,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汹涌。
身边有几个仆从拎着水桶和抹布鱼贯而入,管事向她递来一本册子,有些赧颜,道:“小娘恕罪,这间屋子往日里都是存放一些器物珍品,好几年没有人打理了,才这样狼狈,册子上尽数清点了——小娘,小娘你去哪?”
尘埃未落,她又摇着木轮椅往韶云殿的方向去,要向常宁公主告半日的假。
她少有这样想见到一个人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