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十三不敢怠慢,越读脸上的神情越扭曲。
“大赦?”陈拙眉头一挑,向常宁公主说,“公主今日如果只是来带走裴小将军,那当是情理之中,可是这一纸诏令说要放了所有人——”
陈拙伸手,赵十三把诏令双手呈到他的掌心,想了想,又后退几步,从昏暗处隐没,进了关押裴正庭的石室。
陈拙仔细看过诏书上的字迹和玺印,并不能察觉出什么异常,又向常宁公主看去,常宁公主却本能地把眼神一躲,低头看着裴文逸。
陈拙微微一笑,道:“下官本不该怀疑公主,这纸诏书也没有古怪的地方,只是如今圣上浸于佛道,已在晋昌坊的大慈恩寺闭关数日,此时送来这样一张信——”
陈拙看着常宁公主说:“公主稍后,下官先让人往尚书省跑一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等验过圣上旨意,该放的人,下官一个也不会留下。”
说完,陈拙轻轻拍了拍手,招来一个胥吏,把信函交给他,肃然吩咐道:“要快。”
胥吏抱手,就要疾步走出大殿。
“慢着!”常宁公主开口。
陈拙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常宁公主。
“哥哥劳于国事,今日就不用麻烦他了,既然你这样看重规章制程,我就让哥哥派尚书省的人来送旨,”常宁公主顿了顿,抿了抿唇,说,“我要先带裴文逸走。”
“带他走?”陈拙又是笑,早已洞察了常宁公主的所有心思,说,“公主,现在已经不是能不能带人走的问题了。”
他将右手作刀,往自己颈上一割,道:“假传圣旨,可是死罪。”
常宁公主手上一颤,便听陈拙向左右两侧带刀的胥吏说:“还愣着做什么?先请公主去偏殿喝两杯好茶。”
“我看谁敢动我!”两侧胥吏面无表情地靠近,常宁公主心下一慌,强撑起公主的架势威吓了两句,这些人却像没长耳朵一般,擒住常宁公主的两只胳膊,毫不客气地把她从地上拎起。
“公主金枝玉叶,好好伺候。”
常宁公主闻声抬头,陈拙已将手中纸扇铺开,慢慢地摇。
胥吏闷声喊了一个“是”,却几乎是把常宁公主从裴文逸身边拖走,什么金枝玉叶好好伺候,也像没长耳朵一样没听到。
常宁公主心已凉了半截,望着满殿冷面冷心的黑衣胥吏,这才知道自己掉进来的是怎样一只狼窟,而摇扇子始终微笑的陈拙,就和长案后的那面群狼环伺图一样,是藏起獠牙而站在群狼尸体上的那只狼王。
在这一瞬间,她似乎又看到了自己的母亲,那个和陈拙一样,始终温良微笑的女人。
殿外的太阳朝群山远处落下,有蝉鸣,有鸟叫。
有影子从正殿门外投进,越拉越长。
胭脂一步迈过高槛,在常宁公主还没有完全带走之前开口:“有圣旨。”
陈拙抬手,公主两侧的胥吏停下来。
身后的内侍官这才跟在胭脂身后匆匆进了大殿,一抹额上的汗珠,先说:“小娘,你,你这实在是跑得太快了点。”
“宣旨吧。”胭脂退了两步,喘息未停,走到内侍官的身后。
内侍官向殿内一瞧,这才收敛了脸上的仓皇,一身威势腾地而起,从朱丹色的长轴盒子中拿出明黄色的绣龙文书。
一旨宣罢,陈拙低头,隐去了脸上神色,道:“微臣接旨。”
常宁公主甩开捉住自己胳膊的两人,提裙跑到裴文逸身边。
“其他人呢?”胭脂朝裴文逸看了一眼,脸色已不太好。
“其他人?”陈拙不慌不忙地看向胭脂,向下吩咐道,“放人。”
屏风后陆陆续续走出许多伤重带血的漏刻生,金明灭一身狼狈,虽然满身滚尘,却没有受伤的地方,一瞬得见天光,先眯眼适应了好一会儿,等见着了胭脂的脸,两步就要上去再骂她一顿,只是走到一半看清了殿内局势,又顿脚,随同行的漏刻生朝殿外走,不忘狠狠地剐了胭脂的背影好几眼。
再出来的人是被抬出来的。
殿内一时无声,从地下闷了数十日的血腥气似乎刹那间从四面八方散开,两个胥吏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搬出许多不能动弹也没有声音的人,抬出来的人越多,胭脂手心越凉。
“这……这……”内侍官无所适从,似乎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
陈拙安慰道:“公公见谅了,有些人皮脆骨薄,生死实在不是下官能掌控的事情。”
内侍官一抹头上冷汗,连连称道:“是,是。”
正殿上的石板几乎要被一排排的尸首占满,太阳落山,门外早已漆黑一片,最后一个人才由赵十三帮着抬出来。
血肉模糊的身影刚落进她的眼里,她就疾步上来,伸手要探裴正庭的呼吸。
赵十三远远地看着,看她一眼都没有瞧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