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喝完,胭脂旁若无人地拉开裴正庭身边一把椅子坐下。
“好一个美人救英雄。”陈刺史轻轻拍了拍掌,说:“这位小娘是谁?怎么从未听说过这样一位妙人?”
“陈刺史刚来长安不久,怎么会认识所有人?长安中的妙人可是多不胜数了。”裴左参军笑了两声,把自己的琉璃盏向他一举,说,“来,这杯替刺史洗尘!”
陈刺史向胭脂看了一眼,只好笑着也将自己的双耳杯举起,和裴左参军一饮而尽。
阵阵欢乐声中,仆人又把小木人转了好几次,每逢木人双脚并向裴正庭,官帽朝向陈刺史时,裴正庭猜出来的铜板数总是和空盏下的不相同,来通杯一次又一次地被倒满,胭脂一次又一次地喝完。
裴正庭频频向胭脂看了两眼。
“是我自己想喝。”胭脂没有看他,又把满满一杯清酒喝尽,随手一挥袖,擦干净唇沿上的酒水,说,“二郎不用介怀。”
小木人又转了几次朝向常宁公主,常宁公主滴酒未沾,倒是颇有些幽怨地看了裴左参军一眼,继而捻起自己的金银高足杯,一边喝了两口,眼神一边在胭脂和裴正庭的身上流转。
金明灭此时跟在小荷身边从庭外进来,一个劲地向小荷问:“一个得了风寒的人不能吃什么?你想好没有?”
小荷不太搭理他,板着一张脸到处寻胭脂。
金明灭不厌其烦地一问再问,小荷扭头看到胭脂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喝下一杯酒,随口答道:“不能喝酒。”
“错!”金明灭拍手大喊,喊得庭院中大半的人群都扭头向两人看来,他却不管不顾,仍是凑在小荷面前,笑道:“不能吃——盒子!”
“为什么?”小荷停了步子问。
“这样的盒子本来就不能吃啊,”金明灭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指着擦肩而过的赵十三手里捧着的盒子,摇头晃脑说,“得了风寒还是没得风寒,都不能吃。”
小荷狠狠踩了他了一脚,袖子一甩就要上去找胭脂。
胭脂却从院中酒桌上退出来,跟在赵十三的背后进了内屋。
小荷撇开金明灭高声的哀嚎,急走两步跟了上去,一眨眼的功夫,屋里早已没有了胭脂和赵十三的身影。
一门之隔,隔开屋外的喧嚣和热闹,不大的偏房里只有两三个老人,裴鸿信提一支粗毛狼毫笔,在桌案上凝神挥墨。
“还记得数年以前,将军和阿史那初次交锋,擒了他回大帐,阿史那起初视死如归,半句话都不肯说,将军提笔写了几个字,便劝得阿史那退兵还朝,不费半点吹灰之力。”一个老人说。
“听说阿史那也颇谙书法。”另一个老人说。
“那又如何,两军相见,早就不是泼墨洗笔这样简单的事情了。我朝有意求和,送去稻谷和银器,反倒让他们误以为我们软弱可欺了,说什么稻禾不发芽,银器是假的,非要招兵买马起兵安西,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实在说不过去。”
“将军策马行征,还未曾有过败绩,此次出征,定要一举歼灭他们他的老巢。”
“太后娘娘却不这样想,”隐在桌角听了半天的老人沉吟开口,说,“太后娘娘向来对军中大将有所疑虑,将军又战功显赫,已是亢龙之势,若此次得胜归朝,不如就此功成身退。”
裴鸿信重重在绢纸上按下一点,墨渍晕开,铺满整张桌案上的纸面上只有一个“将”字。
“为将者,自然当以我朝安危作第一要事,如果只是忌惮太后娘娘的心情,而怯战告老,实在不是我裴鸿信的为人。”裴鸿信说。
“将军,水满则溢——”
老人还要再劝,裴鸿信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将桌面上的大纸一抖,吹了吹墨渍,拾起桌案上的横木和滚杆,嵌入上下两侧纸面,又取了一根丝绳在横木顶端绕了几圈。
围在桌案旁的老人们让开一个身位,裴鸿信走向桌案对面的墙垣,把这一张新字挂在正中间。
赵十三见势正要呈上手里的礼盒,肚子却猛然一阵绞痛,见胭脂转头看过来,便悄声说:“小娘先帮我拿一会儿这盒子,我,我去去就来。”
不等胭脂点头,赵十三从门外疾步退了出去。
裴鸿信转身过来,看见胭脂安静地站在几位老人身后,眉峰一挑,说道:“瞧瞧这鬼灵精怪的丫头,竟能找到这间屋子里来。”
胭脂淡淡笑了笑,一身的酒气浓郁,说:“我来给将军送贺礼。”
随即向屋里其他的老人看了看。
老人们皆是一惊,互相对视几眼,向裴鸿信又祝了几句寿词,慢慢从小屋里离开。
“这些个老顽固,个个都快到了古稀之年,竟然会怕你这样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裴鸿信摇了摇头,说,“真不知道上官凌把你藏在了哪里,一身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