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正庭用食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画两下，眉头逐渐皱起。

“你也解不出来？”胭脂不禁笑道，“恐怕这题本就是无解的。”

“《算经十书》集百家之长，算学有准，度数不差，怎么会收纳无解之题？”裴正庭用袖子一拂桌面上的茶水，翻开书册，问道，“这题在哪一页？”

胭脂把药汤喝尽，还没来得及说话，金明灭已打着哈欠走进来，在桌上放下一袋封了口的油纸包，说：“你要的饺子，没有韭菜馅的了，买的猪肉白菜馅。”

金明灭说着，张嘴又是一个哈欠，半路和已经躺坐在床上的胭脂相视一望，大眼瞪小眼。

硬生生把打了一半的哈欠吞回肚子里，使劲揉了揉眼睛，说：“总算醒了？”

胭脂点了点头。

门板又是一晃，小荷抱着一袋板栗边吃边走进来，说：“金咩咩，你下午说好的陪我去——”

“小娘，你终于醒了！”板栗咕噜咕噜从袋子中滚出来，小荷扑到床上。

胭脂把药碗放下，推开她问：“阿爷有没有为难你？”

“为难？”小荷想了一会儿，说，“好像没有，大爷让赵管事把奴婢的包袱扔出来了，奴婢便先去永兴坊替小娘收拾了几天屋子，这两天都没见到大爷呢。”

胭脂无奈笑了笑，心中松了一口气。

金明灭撕开油纸袋往自己嘴里扔了个饺子，见裴正庭捧着手里的书册眼也不眨，脑袋朝他那边一探，问：“看什么呢？”

裴正庭没说话，指尖沾了茶水一心写画，胭脂把书册上算题又念了一遍，说：“是不是这题有问题？”

金明灭咬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忘了告诉你们了，这书不是正本，是我家小厮从《算经十书》上拓下来的副本，有一两处差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裴正庭偏转过来一双满是杀气的眼睛，金明灭赶忙退了三步，双手做格挡状，摇头晃脑说：“读书不可尽信书，这句话还用我教你吗？”

裴正庭把书册往桌上一放，也不说话，慢慢起身向金明灭走去，金明灭向左提了一只矮凳放在胸前，裴正庭视若无睹，金明灭又向右摸了一只药箱挡在脸上。

“你别过来啊，你再过来——”

裴正庭左脚朝他膝盖上一踢，右手勾住他的喉间，作势用力勒住。

“非礼啊！”金明灭朝小荷大叫。

小荷伏倒在胭脂床上大笑起来，正是午时，太阳从窗边的棱格处照进几寸金光，药柜上一束雏菊开满，屋子里是淡淡的药香，笑声此起彼伏。

胭脂半躺着看他们嬉闹，苍白的脸上也勾起一抹唇角。

一袋饺子瓜分殆尽，小荷摸着依旧空荡荡的肚子，向胭脂问：“小娘，你饿不饿？”

“不饿。”

胭脂肚中咕咕两声空叫，三人齐齐看向她，她的耳尖又是一红，把目光挪开，微微偏转了脑袋。

“走呗，大夫不是说要好好招待病人吗？还能让你饿着？”金明灭笑说。

“是照顾。”裴正庭补了一句。

四人便乘高蓬大车去了馄饨曲，买了些馋嘴的点心，一边逛一边吃。沿着街巷一路向南，又去了长安西市，叫卖声和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地上铺着红绸的摊贩争抢生意。

金明灭替小荷买了一串糖葫芦，一边走一边向两侧各样的铺子里探头，好些商贩刚看见他把一只脚跨进来，连忙堆满笑脸迎上去，一阵恭维，金明灭因此更显得意，不停向小荷看去。

小荷却咬着糖葫芦寻到一处卖小玩意儿的地摊，摊子上的老人席地而坐，见有客来，抛出一块巴掌宽的方形木头，木头在地上一落，霎时变成一条木节分明的赤炼王蛇，不停吐出猩红色的蛇信子，栩栩如生。

小荷几分讶然，向身后看了一眼胭脂。

胭脂和裴正庭正并肩在人烟辏及的街市中，仰头望向西市门楼处高挂的一只白色盒子，问：“那是什么？”

“是白匦，”裴正庭解释道，“圣恩浩荡，在长安东西南北都放有这样一只盒子，东方青匦，供百姓谢恩求官；南方丹匦，替臣民招谏纳言；西方白匦，申冤昭雪；北方黑匦，通玄天象。”

胭脂微微点了点头，便被小荷霍然扯着袖子一拉，差点摔倒在老人的摊前。

小荷眼睛冒光，指着红绸上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说：“小娘，你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