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向胭脂道:“想必是漏刻房的吃食都是些没油没水的东西,如今回了家,想吃些什么?尽管和阿婆说,怎么都要往你身上添二两肉。”
胭脂微微笑了笑,看向躲在屏风后面的银子。
银子顿时会意,踉跄跑来,抱着老夫人的大腿眼巴巴地说:“银子想吃大螃蟹!”
“螃蟹?”老夫人和上官凌对视一眼,不禁笑道,“你这小丫头,倒是尽会拣些好吃的。”
“今日已过了午时,寻来的螃蟹也不太新鲜了,等明儿天亮,让赵管事去福瑞酒楼提一篓子来。”
银子扭头看了眼胭脂,再转过身去,眼睛不禁又盈上泪水,呜咽着说:“阿婆,银子想吃,想吃汴州的大螃蟹!”
老夫人奇道:“小小年纪,怎地如此会吃?”
银子哭得更大声,眼泪鼻涕直往老夫人身上蹭,一边向胭脂看,一边连连念着:“汴州,汴州……”
老夫人顿时心软,把银子抱上膝盖,擦干净她的眼泪,见她眼眶通红一片,连忙哄了哄,说:“好好好,就听你的,去吃汴州的大螃蟹。”
“阿娘,这怎么行?为了几只螃蟹跋涉千里——”
“这有什么要紧?正逢圣上新改国号,允了你们几日假,过几日又是中元节,阿家也许久没有见过琢儿了。”
说着,一边抱起银子慢慢拍背,一边向堂外走,说:“备车,收拾几件干净的衣裳,明早让人去汴州大河里多捞几只新鲜的螃蟹,好了好了,不哭了……”
上官凌愕然看了一眼老夫人离开的背影,又将眼神凝在胭脂身上,压低了声音问:“你又要做什么花样?”
堂外一个小厮提着点心匆忙跑来,在门外停了片刻,见胭脂回身看他,心一横,还是跑上前来,向上官凌耳语几句。
胭脂不等上官凌说话,面无表情向他施了一礼,说:“儿先去收拾包袱。”
小荷站在屏风后面看了一眼上官凌阴沉的脸色,忙不迭提着裙角跟上胭脂。屋里利索收拾出几件常用的衣物,小荷先挎着两个包袱出去,扔上了门口的马车。
再回来时却见西厢房的屋门已经关上,上官凌扣上门锁,向小荷看了一眼,淡声说:“去告诉老夫人,让她和小小姐乘车先去,我和小娘在长安还有些朝事要处理。”
小荷嘴巴张了张,一瞥上官凌幽暗的目光,低头连忙走远了。
日头逐渐西沉,老夫人的马车头也不回地从崇仁坊坊门驶出去,长安各处的鼓楼扬起令旗,鼓面震颤,坊门缓缓合闭。
小荷抱着包袱坐在西厢房的门外石阶上,头往门扇上一靠,问:“小娘,你有没有事?”
“无事。”声音顿了会儿,问道:“老夫人的马车走了没有?”
小荷有气无力地点了点脑袋,片刻反应过来胭脂并不能看到,便说:“老夫人已带着银子去汴州吃大螃蟹了,只是大爷让奴婢把小娘的包袱收回去,恐怕,恐怕大爷这是有意不让小娘离开了。”
四下昏暗,屋内点起一盏烛灯,火光照出一个清瘦的影子,捧书在窗边的小桌旁静坐,书页翻过一张,小荷重重叹一口气,望着天上逐渐升上来的月亮,说:“小娘说的真是没错。”
“什么没错?”
“男人心,海底针……”小荷撑着下巴看月亮,幽幽地说:“大爷的心情真是喜怒无定,昨日还说小娘是什么识时务的俊杰呢……”
屋内轻声一笑,书页又在摇曳的烛光旁翻过一张,像是根本不在乎上官凌说了什么,要做什么。
小荷便也自己笑了笑,撑着下巴在胭脂门外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天明,小荷特意从后厨盛了刚出锅的小米粥,端来西厢房,厢房门上的锁扣却还没被摘下,小荷嘀嘀咕咕念了几声,便在半路上把热粥自个儿喝了,正午时又端来另外两样菜色,肩膀撞了撞门扇,锁扣纹丝不动。
“这如何行?小娘已经一日一夜没有喝水吃饭了!”小荷拉住路过的管事,跺着脚说。
管事向屋门一瞥,说:“这是大爷的意思。”
于是门上的锁扣整整留了三日,三日以来,小荷只能呆呆地守在胭脂门外,说些有的没有的玩笑话,起初还能听见屋里的声音相隔几句说她太笨,又隔几句笑她太傻,而后声音却越来越小,有时小荷一个人整整说上一个时辰,也听不见胭脂再回几句话。
第四日天亮,长安钟楼声响,屋里的烛火被吹灭,小荷朝门扇上叩了叩,焦急劝道:“小娘不用担心,今日漏刻房该小娘值守,奴婢现在就去找管事讨钥匙。”
屋里没有人说话。
小荷右脚一跺,向赵管事的寝舍飞奔而去,一刻钟后回来,脑袋却像焉了吧唧的芹菜一样垂在胸口,恹恹地在门外石阶上一坐,说:“小娘,管事说大爷已替你在漏刻房中请了假,今日,今日便不用去值守了……”
屋里仍旧没有声响。
小荷心中一跳,连忙起身用力拍了两下门板,又喊:“小娘?”
无人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