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也就是碰上我轮值,才让那小子逃过一劫,要换了别的大人,少不了要挨上一顿板子。”
金明灭打了个哈欠,又嘱咐了胭脂几句话,回大殿去了。
胭脂向屋子里环视一眼,绕过铃铛线漏,在桌案后的椅子上坐下,盯了片刻线香上的星火,眼皮便不自觉地发沉。辰时二刻,烧断第二颗铃铛,殿外又响起一声铙钹,她便按金明灭的吩咐在册子中圈了个黑圈,继而撑着脑袋,继续看木舟中的线香。
这样半睡半醒盯了半日的铃铛,午时三刻,东大殿的漏刻生换来另一班人值守,金明灭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没骨头一样倚在胭脂门外,朝门板上叩了叩,说:“走了,吃饭去。”
“但这铃铛线漏——”
金明灭转了个脑袋,身后一个漏刻生冲胭脂笑了笑,说:“漏刻房的值守每六个时辰一轮换,难得金大郎今日要找你吃饭,可不要错过宰他一顿的机会啊。”
金明灭有气无力地往说话人屁股上踹了一脚:“都说了,是金大人,金大人啊。”
两人从门楼出来,正碰上石阙边上的羽林军值守轮换,裴左参军也打了个哈欠,熟络向金明灭打着招呼:“上哪儿去?”
“馄饨曲。”
金明灭摆手走了两步,胭脂才从他旁边露出半个身形,裴左参军顿时精神了,面色古怪地问:“你要带她去?”
“怎的?”
“要不要本将借一身轻甲给你穿?”
金明灭也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扫脸上的倦意,顽劣笑道:“今日要是侥幸生还,回来找参军喝酒!”
“珍重!”裴左参军哈哈大笑两声,又看了胭脂一眼,大步和两人擦身而过。
胭脂望了一眼裴左参军离开的背影,什么话也没有说。
延喜门外一辆高蓬青幔的双驱马车等在墙外,车身是暗青色的乌木,走近了能看见木板从上至下雕篆的一幅高山猎鸟图,车板和横木相接的地方用一块金面围挡点缀,围挡印着正午的日光,半点儿划痕没有。
车夫搬下马凳,憨厚笑迎。
小荷从车厢后探了个脑袋,疾步跑过来,也是一脸的笑:“小娘,你可算出来了,老夫人说你今日第一次当值,晌午就能回去了,让我早早地来这里接你。”
“银子呢?”
“被老夫人带去曲江池看花了。”
“如今府里还有谁?”
“还有谁?还有大爷、夫人、管事的、烧火的、端茶的、送水的……”
小荷掰着手指头数到一半,金明灭已经捧腹笑得锤墙,小荷眼睛一瞪,向他问:“有什么好笑的?”
金明灭只一阵地捂着肚子弯腰,没空回她,小荷便催道:“小娘,我们快回去吧,别让大爷和夫人等久了。”
胭脂看了眼天色,想起桌案上的这两张脸就有些头疼,正犹豫间,听见身边笑意还没有消散的金明灭替她回道:“回去有什么好的,无非是一碟子混油的鱼肉,你家小娘今日要吃些好的,你要不要一起去?”
“你是什么人?”小荷瞪他。
“金——明灭。”金明灭也笑着瞪回去。
“金咩咩?怎么会有人取这么个名字,再说了,我家小娘怎么会和你这样的人一起——”
话没说完,胭脂已经踏着马凳上了车,向小荷招手:“上来吧。”
金明灭又是一阵大笑,看小荷一边张大嘴巴,一边愣愣地掀开车帘进去。
车内扑鼻一阵清幽的檀香,四面车壁内衬上等的吴绫,绢布上又绣着各样的花式,两侧坐榻铺了厚厚的绒毯,上面再覆以狐裘貂皮,中间是一只花梨木扣住的小几,放着几样点心和香炉。
小荷从未见过如此奢丽的马车,进了车内嘴巴也没合起来过,仰着脑袋四处看了一阵,不禁叹道:“真有钱啊……”
金明灭更加得意,右脚在左腿上架起来,掌心一拂两鬓,向后舒展身体,笑道:“这算什么,要不是因为离宫墙太近,本大人少不得要把那辆驷马齐驱的檀木香车驶来,车外是‘曹衣出水’曹仲达画的《宫乐图》,车内是‘吴带当风’吴道子画的《天王图》,马车经过的地方,连尚书省的大人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什么草衣蓑衣的,和你交情很深么?”小荷一脸纳闷地问。
金明灭哑然,悻悻然把右脚放下来,说:“总之很贵就是了。”
小荷一阵两眼放光,顿时觉得车厢内的金咩咩身长拔高三尺有余,又打听起他家住何处,亲戚几个,有没有和自己年纪相仿的下人,下人有没有钱之类的话。
车厢内铃铛叮叮一响。
金明灭揉着额头,如临大赦般跳起来,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