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向老太太看去,老太太一心一意伺候银子吃饭,一勺鸡髓笋从银子的嘴边漏了半勺,也半点不恼。
“谢谢老夫人。”胭脂低声说。
老太太让人把银子抱下去,接过帕子擦了擦手,仔细看胭脂两眼,说,“按说你该叫我阿婆。”
胭脂手中一顿,向老太太看去。
老太太又向上官凌和上官夫人笑:“眼睛倒是和心儿一个样,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鬼主意。”
上官凌夹了一块清蒸鸭肉往老太太碗里放,也笑:“阿娘也要自己吃一些。”
“这桌子少有坐满人的时候啊。”老太太笑叹,往自己碗里看了一眼,又瞪着上官凌,“阿家这口牙怎么咬得动?”
向身边的丫鬟看了一眼,丫鬟了然,盛了半碗碧粳粥。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胭脂等老太太喝完粥才把筷子放下,又见丫鬟提起桌案上的乌银梅花壶,替老太太斟了杯酒。
老太太抬眼,向胭脂问:“能不能喝?”
胭脂犹豫片刻,点点头。
老太太爽朗大笑,说:“总算等来一个能喝的丫头。”
挥手让丫鬟替胭脂斟了一杯,慢慢品完,依然觉得不尽兴,又斟满三两杯,胭脂都陪着一一喝完,老太太心情更好。
饭后,银子把所有的力气使了个遍,缠着胭脂和老太太陪她玩捉迷藏,上官府里的灯笼直亮到子时,时不时有大笑和欢闹声从高墙中传来。
上官夫人彻夜未眠,越听那些笑声越觉得刺耳,不等天亮,便已吩咐好马车等在院门口。
寅时,第一声钟响,上官夫人一骨碌翻下床,一边披起外衣一边向屋外走,说:“让人去吧小娘和银子叫起来,就说大爷有要事要和她们说。”
府里的下人连忙向西厢房跑去,只两息的时间就把胭脂带了出来。
上官夫人微微有些吃惊,看胭脂一身衣着齐整,一点儿没有匆忙的样子,不禁问道:“小娘昨夜没有睡觉?”
“夫人有何吩咐?”胭脂问。
上官夫人狐疑打量她两眼,又换上一脸的笑,说:“且往屋外走,大爷说是急事,我也不好打听。”
胭脂随她往外走了两步,忽然顿住,上官夫人回头,问:“怎么了?”
“忘记叫银子起来了。”胭脂轻轻叹一口气,一边往回走一边说:“夫人稍等片刻,我现在就去把银子带出来。”
上官夫人向身边的管事使了个眼色,管事跟了上去。
钟声每过半刻钟远远罄来,天际慢慢出现一片朝霞,云是一层一层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撕出来几条彩带,渐渐往崇仁坊的顶上飘。
一直等到天光大亮,才看到管事急忙忙抱着银子奔来。
“怎么这么慢?”上官夫人不耐烦地问。
“小娘折到半路说人有三急,回去了一趟,又走了一段路,小小姐闹着要喝水,不但不肯往前走一步,还就地躺着打起滚来,奴才便折回去好生伺候她喝了杯茶。”管事抹了抹额头上的细汗,把银子放下来。
胭脂跟在他们身后。
院门向外开,街市中陆陆续续有些商贩支起棚子,卖蜜饯和卖胡饼的相互吆喝,银子紧紧扯住上官夫人的衣角,说要街对角的栗子糕。
上官夫人低头向眼巴巴的银子看了眼,再看了眼停在院子外的马车,最后看了眼面无表情的胭脂。
“还不快去给小小姐买来!”上官夫人低声一喝,蹲下去又和银子好声好气地说了些什么,生怕她一个嚎哭惊动了老太太。
栗子糕泛着热气塞到银子的怀里,银子仰头看向胭脂。
“大爷还在车里等你们呢,快些去吧。”上官夫人好声催着。
胭脂朝街巷尽头一望,霞光披洒,崇仁坊高阁大户的朱门一扇接一扇地开,街头弯角处一个熟悉的影子从府门中走出来,不经意和她相视。
裴正庭一身水青色的官服,远远看她一眼,脚步却没有停,利索地跨马上去。
再没有什么好等的了。
胭脂牵起银子的手,朝马凳上踏去。
“等等!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