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另一端，屏风后摆着一张桌案，案上搁着脉枕，药秤与半卷没来得及收起的医案，两侧分别放置同样材质的椅凳，靠墙边另有两张窄榻，若干矮凳。

“娘子稍坐，我去请大夫。”小童引她来到诊桌前落座，随后绕出屏风，掀帘入后堂。

站在院中张望一周，在两个高高的晾药架子中间寻见熟悉的倩影。

紧两步上前，将前头堂上的情形如实说了。

齐辛夷自顾自筛动簸箕铺平药材，不抬头听完他说话，语气没有波澜：“又是使花招来寻阿兄的。”

齐老在世时，周子衿出入安和堂频繁，来看病的见他模样俊俏，或为自己或为家中姑娘，没少向齐老打探他的家世住所。

周子衿不欲招惹是非，便与馆里说定，凡来馆里寻他的，一律说此处无此人。

便是如此，依旧常有娘子借口看诊直接来寻，只频次低了许多。

小童点点头，又道：“那娘子既说孕中不适，我便留了她看诊，您亲自去诊脉辨个真伪，假的瞒不过，真的就当多一门生意。”

“数你算盘打得精。”齐辛夷这才抬头，斜他一眼，把簸箕搁回晾架，“我去瞧瞧。”

“什么模样？”不远处的回廊上传来一声问。

二人齐齐循声看去，周子衿不知何时立在廊柱旁，看样子已听了有一会儿。

他从不在意寻上门来的人，破天荒的追问使齐辛夷和小童不约而同愣在原地。

问，便是有相识的可能。

和一个自称怀有身孕的女子？

太不可思议了！

周子衿在两人的呆滞中走近，面不改色又问小童：“可是左脸颊眼下位置有道疤？”

小童愣愣地点头。

“我自己去见。”周子衿勾唇，说完便往前堂去。

他说话时沉寂的眼底露出一丝笑意，自己未察觉，瞪圆眼盯着他的两个人看得分外清楚。

齐辛夷满脸不可置信，“我眼花了？”

小童咽了口唾沫，“您眼神好得很，是出大事了！”

齐辛夷眸光乍亮，推一把小童肩膀，“你快些出去盯着，听听他们说什么。”

夏栀等得无聊，五根手指交替点在脉诊上打拍子，嘴里哼着小调。

周子衿掀帘子进来，看见的就是她托着腮，哼哼唧唧的模样。

是因为寻到他的落脚处开心？还是算定了这法子能引他出来？

不动声色往桌案另一侧落座，清浅掠她一眼，“听闻夏娘子有喜了？”

夏栀假装没听出来他话中嘲讽，坐直身子把腕子搭上脉枕，笑盈盈道：“号了脉不就知道了。”

周子衿如她所愿，指腹按上细腕，垂眸听了几息。

滑脉自是没有，倒有些不明显的气虚之象。

尽在他意料之中。

小童顶不住催促回来，刚掀帘子，正听见屏风后传来周子衿的声音：“以后莫随便拿名声玩笑。”

乍听是警告，细细品咂，全然没有他素日的冷硬，反倒带着几分......怪异。

他说不明白哪里怪，目不斜视走回柜台后，忽然想起来，这不是和从前师父训孙女时候一模一样嘛！

气恼但又舍不得说狠话，不痛不痒斥责几句就过了。

小童被自己的念头惊得呛了口气，慌得捂住嘴，缓和后打开药柜假装抓药，只支起耳朵听动静。

夏栀扫一眼屏风，收回到周子衿身上，明知故问：“是不是我的到来让郎君的未婚妻误会了？”

“未婚妻？”周子衿没听过这个说法，凭字面意思猜到她的用意，长眉微微往上扬了些许，同样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说谁？”

夏栀：“安和堂的女医啊，齐老过世前不是托你照顾人家吗？”

周子衿：“你打听的倒清楚。”

“郎君的事我一贯上心，”她眨眨眼，“需要我出面帮郎君解释吗？”

“解释什么？”

周子衿心中莫名一紧。

夏栀迎着他幽邃眼眸，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敛笑道：“说我未怀郎君的孩子啊，否则还能说什么？”

周子衿心中有一口气松下来，面上仍冷冷的，“辛夷医术精深，一眼就能看穿你拙劣的伎俩，不必你费心。”

他唤辛夷。

果真很亲密。

有酸溜溜的味道冒上来，夏栀抿唇压了压，不自然地别开眼，隔着屏风往外看，“我演孕妇或许不到家，但对郎君情意比金子还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一会出去在别人跟前藏不住，会不会影响郎君的终身大事？”

周子衿捕捉到她无意收拢指尖的动作，唇边露出笑意，“你究竟是希望别人看见，还是不希望别人看见？”

“自然是不希望，我怎会存心破坏郎君的好事。”

“特意打听了寻到此处，声称怀有身孕指名道姓寻我，这还不算存心破坏？”

“郎君不来寻我，我费老大功夫打听到此处，却被告知没有郎君此人，这才出此下策引你出来，”夏栀幽怨嗔来一眼，“再说了，在医馆撒谎我能瞒住谁，倘若郎君非要躲我，你未婚妻出来诊过脉也知我说的假话，自不会误会了你去。”

她坦荡承认费心思寻他，周子衿心中受用，面上并不显，淡然道：“我与辛夷唯有兄妹之谊。”

这话放别人口中，夏栀定会当作虚假的托辞，但听周子衿如此说，心口酸意散了大半，顿时恢复精神，“郎君这是在向我解释？”

“我仅仅是提醒夏娘子，莫要道听途说，听风就是雨。”周子衿答得正经。

夏栀心说你就嘴硬吧，看你能硬到几时。

今日来除了寻他，也想弄清楚他与齐家姑娘真正的关系，好提前掂量分寸，知道二人之间没有婚约，身上忽地松快许多。

“郎君，”甜软唤一声，随后双手捧腮，端着灿烂的笑脸往他跟前送，“我今日还未上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