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眼时,眼前是一片冰天雪地,百里景熙还未睡够,不愿意思考任何事,只想找到地方继续熟睡。
鹅毛大的雪花飘落在头顶和肩膀,很快积累成堆,百里景熙无暇去管。
山顶一颗歪脖子树,上面挂满红色绸缎,无数条随风飘动,在一片雪白中尤为生动,宛如给迷途之人归家的指引。
借着崖壁上突起的石块,百里景熙迎风而上,脚下轻点,不过几息,顺利登上峰顶。
歪脖子树后是熟悉的砺剑峰院落,热腾腾的炊烟飘出烟囱,逆着雪花袅袅上升,院子中央那颗梨树在大学中肆意开着花,纯白梨花与白雪交相辉映,好不可爱。
屋内传来欢乐的哄笑声,百里景熙走到纸窗处,戳出一个洞,热气和欢笑一同泻出。
他一只眼堵住洞口,寂寞又嫉妒地看着屋内自己的身影和砺剑峰众人聚在一处,点了点人数,一个都不少。
师尊穿着最爱的青袍坐在主位,百无聊赖地用手抵着侧脸看着二师弟他们打闹;小师妹置身事外,坐在一边认真用毛笔习字。四师弟端来新研究的稀奇又古怪的菜肴,非要第一个让师父品尝,冷脸的五师弟以身试毒,冷声丢下一句难吃后潇洒离场。
他看见自己拉着气急败坏的四师弟不松手,眼眸里皆是生动的笑意。师尊帮他打圆场,顺带问起昨日和秦衣的切磋如何,四师弟不屑冷哼,高举大师兄大旗。
手指不小心擦过窗框,落在澄澈的雪中,却惊醒了屋内的人。
推开纸窗,利剑不曾半点颤动,那把许久未见的佩剑由屋内的自己捅进心口,再抽出。
鲜红色溅入白雪,宛若落梅。
“怎么了?”
“不知是哪里来的,偷偷闯入砺剑峰,杀了便是。”
百里景熙再次在雪地中苏醒,他要上山去,再看看如今再也看不到的情景。
院落里的梨花凋谢,小师妹的剑到了胸口。
肩上的雪花堆积到再也无法堆积,师尊的剑穿透胸膛。
百里景熙不怕痛,只是想再多看看。
一晌贪欢。
……不知是多少次,百里景熙的痛感越加清晰,上一次的伤会延续到下一次醒来,胸口的血迹清晰可见。
悬崖的歪脖子树上红飘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串绿色的纸鹤,耳边一句话被风吹散了,模糊极了。
直到屋内出现秦衣,风雪骤停,他终于听见了。
“修剑的,下次遇到袭击,记得要躲,明白么?”
他不自觉点头:“明白。”
冰雪消融,从幻境中醒来的百里景熙猛地睁开眼,腰上纸鹤的光逐渐淡去,四师弟的身体在眼前随水波剧烈晃荡,外面传来一声大喊。
若彼处的山洞是幻境,那么月白就是在此处真实的洞穴。
百里景熙钻出水面,威压突如其来,一时将他压倒在石壁上不得动弹,望着在地上痛苦万分的月白,试图唤醒她的意识。
“月白!月……”
他忽地听清月白零碎的话语。
“师父!救命,徒儿下次再也不敢了,别关秦衣禁闭了。”
石门开启,柳合珺走进来,望见百里景熙站在黑水池口,呆若木鸡,脸上还有些闪着亮光的东西。
他轻手轻脚地将昏死的秦衣抱在怀里,朝百里一挑眉头:“呦,金不叹的幻境那么可怕,吓哭了?”
柳合珺动了动手指,臂膀上的捆仙绳朝百里景熙飞去:“就算你从幻境中醒来,也别想逃了。魔气入体,最终都难逃一死,不如乖乖留下做个灵源。看在你从前和我师姐的交情,还有往昔是个正人君子的份上,你不是想知道剑尊的下落,不如好好问问你师弟,他干了什么。”
……
秦衣睁开了眼,熟悉的熏香味道与记忆中并无不同,抬眸看向床头,那里有一串流光溢彩的贝壳风铃,此刻安静地悠悠打转。
这是从前在仙绘峰的屋子。
坐在床头翻书的柳合珺见到师姐醒了,高兴地书一丢。转念一想,眼前之人还不见得就是真人,又板下脸。
“你醒啦。”
“师弟?”秦衣拉起薄被刷地一下起身,不可思议道,“我不是一人去了朱雀秘境。怎么会在宗门里?”
她手伸向袖子,似乎要掏出什么,却半天未找到,双眸一下子钉在柳合珺身上:“师弟,我袖子里的千湖坠,你是不是拿走了?”
柳合珺目光紧锁在秦衣身上,犹豫片刻,磨磨蹭蹭从百宝囊里取出,水蓝色的吊坠躺在他的掌心。
“师姐说的是这个?”
秦衣往柳合珺肩上一拍:“好小子,竟自己先拿走了。不怪我找不到,你就干看着师姐着急啊?”
柳合珺一言难尽:“……师姐,这是你三年前送我的。”
秦衣眨巴眨巴眼:“你说什么?”
“三年前。”柳合珺深沉地望着秦衣,“师姐,你还记得你之前在哪儿么?”
“朱雀秘境。”秦衣不假思索开口。
柳合珺:“……师姐,你该不会,失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