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桑阿妈执意让多吉陪痛姜楠回客栈,副驾便多了这么个冷着脸,双手束胸的小大人,姜楠一时间陷入恍惚。
倒不是因为他架势凌人,多吉的侧脸跟洛桑很像,从眉梢到嘴角,凹凸的弧度别无二致,连此刻斜眼看人的模样都如出一辙。
出村子后有一段泥泞的路,后视镜架挂着的转经筒大幅度摆动起来,传出清脆的声响,多吉五指收拢,揪紧手臂内的肌肉,同样的转经筒他床头也挂着一个,是阿哥求来的。
两个人都陷入各自的沉思中,电话铃将他们的思绪拉回,姜楠刚按下接听键,立刻听到子清的呼救:“楠哥,你在哪儿?我血氧掉到72了!”她似乎竭力冷静着,但还是克制不住尾音里的颤抖。
相识的几天里她从来都是中气十足地说话,调侃起别人更是一长串话都不带喘的,从来没听到过她如此示弱的语调,姜楠踩在油门上的右脚缓缓加重力道。
多吉随加速的惯性前倾,束于胸前的双手因失去平衡而松散开,他抓紧扶手往驾驶座看去,可姜楠脸上见不到任何的慌
张,嘴角甚至挂着恰到好处的三分笑。
“爬不动就坐车下山,不丢人!”这么凉薄的话他竟然说得出口?多吉别过脸,不再看姜楠,阿哥出事时,他是不是也这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楠哥,我……”信号中断,子清的话戛然而止,再回拨过去,只剩一阵忙音。
玫玫应该跟她呆在一块儿,姜楠以为她又自己吓自己,所以故意说些玩笑话。可是跟玫玫通完电话,才得知两个人在经幡广场就分开了,搭车下山的玫玫早已经回到客栈。
她落单了?
这么一瞬的功夫,姜楠的内心掀起波澜,平日里清冷的瑞凤眼在此刻变得凌厉,他抬起受伤的左手,咬住绷带上的结,手腕转动两圈,包扎好的绷带顺势解开,重新露出烫伤的指头,已经肿起不大不小的水泡。
手掌包裹地太过厚实,耽误他驾驶,落单的小姑娘不知道扛不扛得住,他在脑子里逐一过滤能够紧急请求支援的方式。
塔钦边境派出所离那儿最近,不过如果他直接把车开到曲古寺,车上有氧气瓶,应该能比他们更快些。
车轮碾过泥泞的坑洼,溅起水花,车速明显飙升,多吉眼见着姜楠的目光似乎变得不一样,他很担心那个女孩?
只要再拐过一个弯,把这条路走穿,就能到达曲古寺的转经道,偏偏差这么点的距离,甚至抬眼可见,她都能听到风马旗扑簌的声响,可是喘不上气的感觉再度席卷而来,比上次更甚。
不甘心,子清牟足劲又向前走几步,更体会到脚有千斤重的说法并不夸张,此刻她就觉得背上扛着千斤的重量,明明包里只有一瓶水跟几块小面包,肩带却像两只铁手牢牢将她往地里扒,重得她再也迈不动脚步。
子清刚摘下两边肩带,背包即刻滑落在地,她侧身弯腰的功夫,小腿跟着一软,整个人跌坐到地上,好想睡一觉啊。
本来还想挣扎一番,但她发现手机没有信号,无法跟外界联系,当下决定要往回走,可是灌了铅的两条腿还是站不起来。
天分外蓝,周围静的可怕,子清不断看到山脚下有人走过,有时是一群,有时是单独的一人,可是大家都是奔着转山去的,很少会有人来曲古寺,也很难注意到半山腰还坐着位女孩!
只有天边飘过的云朵曾为她停留过片刻。
过了许久,不远处传来一阵嬉笑,有人来了,子清满目希冀地抬眼眺望,却只看到三四个抄近路的小孩,他们不按山道走,直接从陡峭的山坡滑行而下,再滑一个坡就会经过她跟前了。
子清迫不及待地往他们身后望去,并没有大人的身影,只好又将求助的念头按下,转身从背包里翻出水壶,小口抿着,继续调整呼吸。
手机依然没有信号,但随着心率逐渐平稳,害怕的念头已然被她扫空。先前为了跟住上师的步伐,勉强自己快步爬上台阶,大概是体力透支引起的心跳加速,并非缺氧。
如果朝山下大声呼救,会有人听得见吗?
应该没有,子清不得不规划起退路,先给姜楠留言,等经过信号强的地方,自然能发出去。
“楠哥,我在距离曲古寺只剩一个拐弯的山道上,如果半个小时后还没消息,请你帮我拨打求助电话。”
不知从何时起,她对姜楠有一股没由来的信任,或许是听到边防警喊他姜队的时候,或许在拉萨被他接上车的那一刻,信任的种子已然种下。
好在,危险有了转机。
片刻后子清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小伙子,他依循着前面小孩的足迹,也抄近路下来。
“你好!”子清冲他直挥手,不妙,人怎么跟她的方向渐行渐远,照这样下去根本不会在她面前落脚。
眼看着小伙马上就要往下面的山道而去,凌子清强撑起身,深吸一口气,蓄足力量大声呼救:“救命啊!”
这声倒是成功把人叫停,达瓦朝子清的方向看去,听不清她在喊些什么,是叫自己过去给她拍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