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在前院打点住持方丈的丹朱终于匆匆赶回，见萧谙神愣愣地站在庭院中央，连忙上前去撑起伞，将她领回连廊下。

屋顶上的侍卫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其中一人走上前去查验那少年的尸首，又回到廊下，朝萧谙神汇报道：“殿下，此人已死。”

萧谙神的目光投向那雨水中了无生气的尸首，有些隐约不安，“方才那火......”

“属下在那人衣领的夹层里发现了白磷和火硝油。”

侍卫皱起眉头，禀报道，“寻常人不可能随身携带这些——属下猜测，那人自知必将命丧此地，方才似乎是想拉着殿下同归于尽，所以才孤注一掷焚烧自身，只可惜这般拙劣的伎俩，并未成功罢了。”

同归于尽？

萧谙神默然片刻，突然垂下眼睫，短促地笑了一声。

她接过丹朱手中的伞，走到庭院中的尸首前，弯腰看去。

因着被火烧过的缘故，少年的脸已然面目全非，又被雨水冲刷过，几乎看不出原先的样貌了。

然而衣襟上名贵的金丝绣花，腰间与焰火大会那晚如出一辙的配饰和腰牌，还有脖颈上那颗几不可查的小痣，无不彰显着，这就是她熟悉的那个人。

终于，她终于不必担心有什么人会揭穿她的秘密了。

这少年是有些本事，不过也止步于此了。

萧谙神直起身来，只觉得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这些日子里来，她还是头一回感到如此畅快。

“处理好尸体，别叫人查出猫腻。”

萧谙神朝着身后的一众侍卫点点头，又转向丹朱，“时辰不早了，丹朱，我们先回宫。”

......

半个时辰后，萧谙神和丹朱顺着另一条隐秘的山路下山。一辆马车早早便停在山门口候着，载着她一路狂奔往皇宫去。

雨势浩渺，山间水雾弥散。

天色已经晦暗到难以视物，周遭杳无人烟。然而，就在萧谙神的马车离去后不久，黑暗的雨夜里又缓缓驶来一辆马车，踏过波浪般的水浪，停在了山门口。

那马车看似简朴，平平无奇，和寻常百姓所乘的无多少区别，然而潮湿的水风掀起车帘一角，车厢里矜贵醇厚的龙涎香却扑面而来，彰显尊贵。

就在这时，滂沱大雨中，有一道身着夜行衣的身影一闪而过，无声无息地来到了马车前。

“主子。”

身着夜行衣的手下不顾大雨，在马车前抱拳跪下，“事情已经办妥。”

车帘未掀，车厢里昏暗不可视物，只传来一道漫不经心的少年声音，“她怀疑了没有？”

“按照您的吩咐，只要那些皇家侍卫的刀枪一伤到他，死士便立即自焚于人前，将尸首容貌特征尽数毁去。”手下低声禀报，“殿下只当您想要和她同归于尽，并未作其他怀疑。”

“同归于尽。”

车中人“啧”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倘若孤想和她同归于尽，何须婆婆妈妈地等到今日？那日在焰火大会上，孤明明可以让整座上京城的居民一起陪葬啊。”

大雨中，他轻描淡写的声音裹在阴潮风中，冷而淡漠。

手下垂眸，“主子英明。”

“并非是孤英明。”

一只修长冷白的手伸出来，轻轻拨开了车帘。隔着淋漓雨幕，少年似笑非笑的面容出现在面前，“孤的好皇嫂，是她自己不自量力呀。”

玄青衣袍，金玉腰带挂璎珞翡翠玉佩，丰神俊秀，仿若世间最俊俏的少年郎。

倘若萧谙神见了这一幕，一定会大吃一惊——眼前的少年郎君，穿着打扮竟与今晚在浅霜寺所围杀的那人一模一样！

“自以为这点小伎俩就能置孤于死地，天真到这个地步，是不是该叫一声‘愚蠢’？”

少年笑着摇了摇头，“是该给她一点教训，好叫她长长记性了。”

手下道：“想必此时，她早已信心满满地认定主子您已经死了呢。”

雨幕里，少年唇角的弧度更深了。

他好听的声音轻得有如气音，裹在簇簇的雨夜里，显得格外缱绻，“就让我先在她心里做几天的死人罢。”

然而说出的话却叫人遍体生寒：

“毕竟，死而复生、恶鬼索债......不是更有意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