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只需像对待其余罪人一般,每日按时送来水食便可。”
萧谙神收回目光,温和地冲他颔首,“时候不早,我便不久留了。有劳大人带路吧。”
“是。”
狱卒拾起地上宫灯,和牢房里留下的几人交代了几句,便领着萧谙神往外走去。
被镣铐束缚住的霍烨死死地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口中徒劳地发出一连串的低吼声,谁知刚走到牢房门前,萧谙神忽然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明明暗暗的灯火照得少女的侧颜犹如瓷玉,却也明晃晃地照亮了她唇角有几分畅快的笑意。
自从收养了她,霍烨从未在这个一向谨小慎微的孤女面上看见这般......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弄。
“再见了,阿舅。”
她用口型无声地说,“您就好好在这诏狱里,等着下地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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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诏狱,潮意霖霖的晚风扑面而来,春雨渐盛,雨点重重砸在街道上,蒸腾起苍白色的烟水雾气。
车马早就等在门口。丹朱抱着伞立在雨幕里,见了萧谙神便慌忙跑上前来:“小殿下总算出来了!”
“我没事。”
萧谙神拍拍丹朱的手背,耳畔忽然听见某个方向传来嘈杂声,她转头瞥了一眼,有些奇怪地转向送她出来的狱卒,“这是怎么了?”
诏狱门前,远不止有来接她回宫的一辆车。
洞开的大门另一侧,有无数囚车列次而停,从车上下来的囚犯手脚束着镣铐,被雨淋得湿透,由狱中的官员清点名册,再排好一列列的队伍,鱼贯往诏狱中去。
而苍茫的雨幕中,隐约还有别的囚车驶过长街,缓缓朝诏狱行驶而来。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漆黑天幕,借着惨白光线,萧谙神看清了那些囚犯的样貌——都是关外人的长相,虎背熊腰,作士兵打扮。
“都是被俘的胡羯士兵。”
狱卒悄声答道:“在关外烧杀抢掠野蛮惯了,本质上就是土匪,即便战败也还是血性不改,在战俘营帐内大肆破坏,打伤了好几个将士,还几次逃跑未遂。”
“除了秦王殿下,没人能制住他们。”狱卒说,“因而这次回京,王爷便索性将他们一齐押了来,关在诏狱里,起码......不会在街上乱伤人哇。”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胡羯男人往这边看了过来,见了伞下的萧谙神容貌,当即眼神一亮,直勾勾盯着她,口中低吼着下流的胡羯话,不顾手脚上的镣铐,挣扎着就要朝她冲来。
连忙有七八个狱卒跑上前,用尽全力才制住了他,将他拖回了队列里。
萧谙神皱起眉头。
“这么多人,倘若出了乱子,可就麻烦了。”她问,“你们应付得了么?”
“小殿下高看我们了。”
狱卒摇摇头,苦笑道:“王爷片刻就到。”
萧谙神点点头,丹朱见状,扯了扯她的袖子:“殿下,我们要等王爷来么?”
“不了,有秦王来帮衬着,这里也轮不到我来操心。”
萧谙神抬眸,望向云水苍茫的潇潇雨夜,抬起衣袖掩唇打了个哈欠,“今日奔波了一整日,我有些乏了,还是早些回宫歇息吧。”
况且。
萧谙神一边朝着马车走去,一边心中思忖,今日她来诏狱这一遭本就是瞒着云昱秘密出宫,今晚在诏狱发生的一切,更是千万不能传到云昱耳中。
而秦王与云昱兄弟间又如此交好......
想到这里,她脚步一顿,朝狱卒吩咐道:“别告诉王爷我来过诏狱。”
夜幕里,狱卒对她拱手行礼:“是。”
......
马车逐渐驶离诏狱,拐过两条街道,身后的喧嚣声逐渐听不见了。
车外簇簇雨声不歇,车厢里却温暖宽敞,座椅上铺着柔软的锦织云毯,新熏过安神静心的香,人陷在其中,倦意便止不住涌上来。
不知马车跑了多久,就在萧谙神意识朦胧,快要睡着的时候,迎面有一道遥远的马蹄声划破雨夜。
只闻马蹄不闻轮毂,来人似乎并未乘车,而是在这大雨中孤身一人一马,迎面疾驰而来。
天边又是一道惊雷炸响,雨势陡然增大。
而那迎面而来的马蹄声愈发急促,越跑越快,好似要化作雨夜里的一道闪电,近乎是顷刻间,便要与她所乘的马车擦肩而过。
真是冒冒失失!
萧谙神连眼都未睁,迷迷糊糊地思忖着。
直到马车与对面擦肩而过的瞬间,车帘之外,传来一道清泠如风的少年音:
“——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