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无延走到约定见面的咖啡馆包间,高高大大的赵决明正缩在椅子上,委屈得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他走过去时,赵决明抬眼,见到他时眼睛一亮:“你终于来了!”
顾无延装作一无所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个时候约我出来?”
赵决明回想起家里的那一团糟心事,又委屈起来,手抱着膝盖,低声说道:“我没想到……我爸一向洁身自好,居然会有一个比我还大的私生子。”
顾无延看着赵决明脸上的巴掌印,知道事情发生得绝不像他说的那么平淡。
他直接视而不见,只淡淡附和:“还有这种事?”
赵决明以为找到了组织,瞬间义愤填膺,从椅子上站起来:“对!那个私生子真的可恶,居然敢堂而皇之地找上门,还找我爸要钱!我爸也是贱骨头,不只把钱给了他,还将他接到了家里,他这样怎么对得起我妈!”
他知道他妈和他爸是商业联姻,没什么感情基础,但是关系也算和睦,一家人相处也是和和美美。
但那个私生子一来,一切都变了样,家里乱得天翻地覆,妈妈整日以泪洗面。
但爸爸就像被灌了迷魂汤,铁了心,要将这个私生子接到家里面,甚至还找家里其他长辈商量着,要将私生子纳入族谱!天底下哪有这样荒谬的事!
他越想越气,像倒豆子一样朝顾无延抒发负面情绪。
顾无延只是静静听着,看他发泄,直到他渐渐冷静下来,才淡声道:“你为什么生气?”
大吐苦水的赵决明顿时愣住:“我刚刚说的话你没有听进去吗?这个私生子把我家搅弄得鸡犬不宁!要是没有他,我们家还是和和美美的!”
顾无延歪了歪头:“为什么生气,不过是多个人吃饭,还多了一个哥哥照顾你……前几天你还说想要一个封子卿那样的弟弟,难不成你是只想要弟弟,变成哥哥就不行了?”
对方显然没想到顾无延会拿他之前的话噎他,不知道如何正面回应,他抓狂地挠头发:“我跟你不一样啊,这是我爸的私生子,私生子!你明不明白!”
顾无延轻飘飘再次抛出一个炸点:“你怕他抢你继承权?”
赵决明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从座椅上站起来:“我没那么想!”
再没心没肺的人,在牵扯到自身利益时,也会反应过来。
但他不愿意顾无延把自己当成看中金钱和利益的人,那样太俗了。
像是为了骗自己,他又一次重复,“我没想过这些!我就是单纯讨厌这个私生子!”
“你为什么讨厌他,”顾无延再次问,“寻常人厌恶私生子,一是因为他们是长辈出轨的产物,二是因为他们会争夺继承权和财产。”
他勾了勾唇,掩饰心底的讥笑,没有直白戳破对方的虚伪:“你家不属于第一种情况,你也不在意继承权,那么你为什么要生气?”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赵决明今天来,就是来找安慰的,他希望自己的朋友能和他站在同一条战线。
他有很多朋友,但不敢去找那些人,怕他们知道私生子的事情笑话他们家。
负面情绪积攒着,急切寻找一个途径宣泄于口,他下意识想到顾无延,没有来由的,他觉得对方能理解自己。
但不知道对方哪根筋不对,今天非要唱反调。
他不爽利,想对他发脾气,又怕被怼,只能转移矛盾:“说起来,经过我的调查,这个私生子之所以能找到我家来,都怪季家那个季疏鸿,如果不是他牵线,那个私生子根本没机会找上来!”
顾无延也没想到冷不丁的,这火还会烧到季疏鸿身上,想到估计是自己留名的锅,有些心虚:“不管有没有他,对方迟早会找上门来,毕竟纸包不住火。”
对方郁郁,顾无延状似不经意问:“你爸对他是个什么想法?”
“还能什么想法,老头子想把他接到家里来,给他上族谱!”
回想起当时发生的事,赵决明差点化身喷火龙,心绪难平:“刚进门就要上族谱,不知道下一步是不是想直接把他立为继承人把我和我妈赶出去!”
情绪激动时,不可避免地暴露了真实想法。
打探到赵清的情况,总不算浪费这次见面,顾无延无心再与他交谈,只道:“过几天能去你家里一趟吗?”
赵决明本来还在生闷气,听到这句话瞬间眼睛一亮,灰暗的瞳孔中燃着希望:“无延,我就知道你会无条件站在我的身边!好,过几天你来我家,咱们哥俩狠狠教训教训那个私生子,让他不敢打我赵家的主意!”
顾无延怕他做出过激举动,及时道:“你先冷静,或许,你可以先试试和他和平相处。”
“和平相处?”赵决明没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不太大的脑仁努力思考,随即恍然大悟,双手一拍,“你是让我先隐忍不发,谋定而后动,找机会抓住他的把柄,一举干掉他对吧!”
顾无延只是想让他别针对赵清,没想到他会这么理解,将错就错:“嗯。”
“果然!”赵决明更是激动地抱住顾无延,脑袋亲昵地放在对方肩膀上,嘴里念叨着:“幸好有你这个朋友……果然在这种时候,我能相信的只有你。”
赵决明抱着顾无延,从他的角度,完全看不见对方眼中的漠然,只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
打发走赵决明,顾无延回到家,将自己丢进床里。脸蹭着柔软的被子,复盘起今天发生的事,只觉身心俱疲。
手机传来短信提示音,他倦倦地看着锁屏页面,在看清发送来的信息内容时,他动作一滞:
[陌生人:贱.种,不要再缠着季哥哥,不要再抢走我的东西,小心我让你生不如死。]
消息是封子卿发过来的。
意识到这一点,顾无延眼神幽暗。
他并不擅长应对这些事,也不喜欢面对这些阴谋诡谲。
被封家赋予的怯懦底色,让他一度产生退弃的想法。
可敌人在前,退后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他有了要守护的东西,只能逼着自己向前。
“延延,在吗?出来吃饭了。”门外传来亲切的女音。
周身的冷感褪去,心底传来一道暖意,他出门走到客厅,果不其然,客厅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叶紫云盛着饭,一边小心翼翼问他:“最近学习怎么样?自学的还顺利吗,不懂的可以问你哥。”
顾无延是个不爱报忧的性格,叶紫云为了解他的一些情况,这几天疯狂托人打听,才知道自家孩子之前读的贵族学校,但身份曝光后,封家很绝情地要求学校开除顾无延。
好在学校不愿意无缘无故开除一个成绩好的学生,也怜惜对方的身世,最终和封家商量保留学籍,只办个休学。
虽然学校去不了了,但好歹能让顾无延在家自学,过两个月直接参加高考。
叶紫云知道封家这样针对自家孩子,心疼坏了,却没什么办法。
她心绪难平,忍不住怨怼:“我的孩子现在本可以待在学校的,她们就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要是你爸爸还在……”
顾无延心有愧疚,只顾着和魑魅魍魉斗法,却忘了顾及最重要的家人,不知道对方有这么大的心理负担:“不用在意他们,我成绩很好,就算不去学校也没事,不会有影响的。”
怕对方继续提这件事徒惹心烦,他转移话题道:“妈妈,今晚上我来做饭吧。”
叶紫云微微瞪大眼睛,不赞同道:“哪能让你做饭,你还是学生,读好书就行。”
知道对方心疼自己,不肯领情,他换个说法:“我很爱做饭,可惜没机会让别人吃到,不知道自己水平怎么样,所以妈妈,可以帮我试试菜吗?”
叶紫云犹豫,在厨房盛饭的顾松雪听了一耳朵,隔着一道门冲客厅喊道:“妈你别墨迹,老弟要下厨,咱们就顺着他,拿拿味儿。”
“你们兄弟俩关系倒是好,”叶紫云忘了刚刚的不愉快,嗔怪他俩一眼,只是眼底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那我就期待阿延做的饭了。”
顾无延是个行动派,刚决定下厨,一吃完午饭,就决定去商超买菜,中途叶紫云还让他把顾松雪捎上,当个拎包小哥。
两人坐着地铁,赶往最市中心的大型商超,顾无延有些疑惑:“有必要跑这么远去买菜吗?”
提议去市中心的顾松雪昂起头:“现在才下午一点,又是周末,大好的时光,不能浪费,到处逛一逛吧。”
顾无延原想做几个大菜,这些材料光处理就要花好几个小时,得提前准备,但见对方这么有兴致,他也不想扫兴,面带笑意:“嗯,听哥的。”
这声哥叫得顾松雪身心舒畅,头又扬了扬,嘴角上扬了几个像素点,像只傲娇的猫。
两人到了一个大型商超,有六层楼,地下是商超,其余几层有儿童乐园、电影院等娱乐场所,还有连锁饭店、卖衣服的轻奢店。
一楼就是卖衣服的,顾松雪拽着顾无延的袖子就往前冲:“前面有卖衣服的,你看看要买什么。”
“慢点慢点,”顾无延被拽得有些踉跄,等对方放慢速度,才狐疑地看着他,“你跟来,是有任务的?”
顾松雪无辜地眨巴眨巴眼:“没有。”
“说谎。”
“好吧,有。”
“是妈妈让你给我买几件衣服的吧,”顾无延心头一暖,甘之如饴地承受这甜蜜的负担,“心领了,但在这里买衣服就不用了,这里一件T恤就上千块了,性价比太低。”
这里的服装店都是轻奢品牌,溢价严重。
他知道是妈妈不愿亏待他,但他们家境普通,他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的人,买轻奢牌子衣服完全没必要。
为了宽顾松雪的心,他又道:“就算是在封家,我衣服也是网上买的,便宜好看耐穿。”
“哦。”顾松雪低下头,拿出手机编辑消息。
顾无延好奇:“你在干什么?”
对方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告诉妈妈,任务失败了。”
顾无延失笑。
他现在真想向季疏鸿辩解,他哪里呆了,明明他哥才是真正的呆头鹅。
呆头鹅本人对外颇为高冷地将手机放回兜里,瘫着一张脸:“既然不想买衣服,我们上二楼玩吧,上面有影院。”
“好,”顾无延悠闲地跟着他走上步行电梯,“最近有什么好看的片子吗?”
顾松雪沉思。
他也没关注这个,拉着弟弟看电影也是临时起意。
他看着影院宣传栏上的两部热映电影,正准备胡诌,却被人抢了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