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无延下楼,直奔宴会大门,却被看见他的封故拦下来了。
封故语气寻常,像往常一般交代他:“爸爸在找你。”
封无延现在抛开了亲人滤镜,看这些人,只觉得分外可笑。
他们为什么可以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若无其事地和他说话?
封无延心底似有寒流奔涌而过,冰封住温热的心,他面无表情道:“如果是退婚的事,我已经见过江若生,你可以交差了。”
封故意外他会猜到封父的企图,不动声色皱了皱眉:是做得明显,被他猜出来了么?
他有意想解释,但下一秒又觉得没有必要,这没有意义。
所以他沉默了。
封无延故作冷淡:“如果你没有其他事,还请让开路。”
封故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冷漠,又反叛。
这种感觉让他不舒服极了,但他还是勉强忍耐道:“你要去哪里?”
封无延默了默,似是没想到他会主动关心,良久,才道:“去我该去的地方。”
他掀起眼皮,难得直视封故的眼睛。
看了才发现,对方的眼神是那么平静,如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涟漪。
以前对方的眼神也是这样吗?
他不清楚。
以前恐惧封故的眼神,怕在对方的眼中看到否定和厌恶。
但如今看来,曾经的担心完全没必要。
他曾经认为如高山般难以超越的人,此刻也只是个普通人。
其实,也就这样。
封无延走神想着,没能捕捉到封故眼中一闪而过的无措。
封故再次开口:“我有套空着的公寓,如果你没地方住,可以……”
“不用了,”封无延开口打断,看着对方略带错愕的眼神,他藏住心底的酸涩,装作洒脱道,“以前是我不懂事,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以后再也不会了。”
听着对方客气的话语,封故生出些许烦躁,他还想继续说,就被一道严厉呵斥打断:
“你怎么和你哥说话的!”封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还不跟你哥道歉!”
封父的声音如一道惊雷,噼里啪啦打在封故封无延两人心上,带着万钧之力,势要将人压得喘不过气。
封故沉默了,而封无延……
封无延面露惊讶:“您不是已经将我从封家除名了,我现在可不是封家人,自然也没理由向你们道歉。”
或许是曾经活得太压抑,压抑到极致,开始触底反弹,封无延只想将曾经受到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以前卑躬屈膝,如今已经被赶出去了,还要继续摇尾乞怜吗?
他不想再这样了。
他死死盯着封父的脸,突然轻笑,平静道:“还是说你们封家人就是如此‘会做生意’,既不想我吃封家的红利,又希望我像一条狗一样被你们呼来喝去?”
短短两句话,含着这些年来的心酸。
他语气平缓,指尖却有些颤抖。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废了多大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冲封父怒吼,不质问他这些年有没有做到当父亲的责任。
理所因当的,他轻飘飘而又反叛的话语,却相当有分量,如一颗深水鱼雷炸进淤积的万年泥潭,将所有的一切搅动得乱七八糟。
他点燃了封父的怒火:“你这个逆子!混账东西!”
封父从来没有被小辈这么顶撞过,怒火涌上心头,脸涨得通红,想要大骂封无延。
但他注意到周遭宾客的视线,向来顾忌面子的封父,不方便说出其他恶毒的话,只能憋屈地一直重复那两个词。
一旦开了口,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封无延就没有这个顾忌了,肆无忌惮地放飞自我:“您在家里不是有各种话羞辱我么?怎么在这里就装起大尾巴狼了?果然,论起装模作样,这宴会上的人都排不上号,您得属第一。”
封父气结,抖着手指着他,“逆子!封家就不该养你这个白眼狼!”
封无延想笑,看着封父这副想要发作又不得机会的样子,只觉得万分好笑,又十分可悲。
他就是在这样的人手下生活,生活了十几年?暴怒的样子威严全失,不像上流社会的有钱人,更像个无知的市井泼妇。
“够了,”封故冷声道,“你不该这么顶撞爸爸,你如果还有几分理智,就该知道这样做,对你没有半分好处。”
封无延现在,只是一个刚刚成年的学生,还无依无靠,想要拿捏他实在太容易了。
封无延也知道这个道理。
他对着封故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笑笑:“我也想做体面人,大家好聚好散,但你们偏偏要上赶着来犯贱,不骂你们一顿,就太对不起你们了。”
封无延前半辈子受尽委屈,不管之后的人生如何,他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都是炮灰,谁也不比谁高贵。
要是封家把他惹急了,他就破罐子破摔,投奔别家,凭借书中剧情优势让封家倒台!
反正光脚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和他们同归于尽。
浓烈的自毁倾向在萦绕在心中,一直挥之不去,封无延眼眶微微泛红。
封故不知道他有这么危险的想法,只是习惯性批评威胁,希望对方能服软认错:“封无延,希望你之后,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已经习惯性压抑糟糕的情绪,封无延听着他的话,只觉一阵无助,这次没有再爆发,而是直接推开挡在面前的封故,不再看封家人,就此远离。
距离聚会人群越来越远,走出富丽堂皇的宴会厅,外面一片漆黑,一副萧条景象。夜风吹拂着瘦削脸颊,封无延站在大街上,不知道去往何方。
他知道,走出这里,他和封家就再没关系了。
如释重负的解脱感自心底诞生,但挥之不去的悲伤又难以割舍。
“一个人生活,应该也还不错,”封无延强行打起精神,双臂交叉拍了拍自己,像是孤独地拥抱自己。
他脑中开始规划之后的生活,给自己安排事情做,试图用忙碌的生活将空虚的人生填满:“过两天去把身份证上的名字改了好了。”
是直接叫无延,还是改一个好听的姓好呢?
他不着边际地想着,想着想着,一滴泪跌落。
“唉?”怎么会哭呢?明明自己跟自己说好要放下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