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法逃跑的封无延,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爸爸,妈妈,我给你们做了……”
“算了,我不想听你说话。”封父打断他。
找回了亲生儿子,封父心情愉悦至极,但在见到封无延时,这份好心情全被毁掉了。
他被找回亲儿子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却忘记了思考如何处理这个家里多余的人。
如今夜色已晚,封父决定明天再解决他,“你滚下去。”
封无延抿了抿唇,不知道怎么回话,倒是旁边的陌生少年意味深长道:“这就是那位对吧?”
他话说的不明不白,在场除了封无延本人的两位却都听懂了。
封母眼神难掩嫌恶,语气很差道:“就是他,霸占了你生活的人。”
她眼睛瞄到封无延像根木桩子一样站在这,手里还端着两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嫌恶更上一层楼:“你怎么还站在这里,你爸不是叫你滚下去吗?听不懂话?”
在陌生人面前被父母训斥,封无延脸色涨得通红,只能低着头掩饰自己的狼狈,嘴里不停说着:“对不起爸爸,妈妈……对不起……”
封父看他的窝囊劲儿就生气,没忍住踢了一下他的小腿,“别叫我爸,滚下去!”
被踢到的地方不算痛,但手里的醒酒汤因他重心不稳,不可避免地漏撒了一些。
看着被泼湿的地面,他满脑子都是:果然,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又弄砸了。
嘴里最后说了一声“对不起”,才端着两个碗下楼,浑浑噩噩地回到房间。
手里的碗还盛着大半碗醒酒汤,浅黄色的汤倒映出他的身形,苍白的脸上,红红的眼角带着泪痕。
他自我反省:“真是笨蛋,弄什么醒酒汤。”
爸妈根本没喝酒,他真的是净干多此一举的蠢事。
眼泪滴落在碗里。
为了不浪费,封无延将汤全部喝下。
他喃喃自语:“放冷了有点苦,不好喝,幸好没给爸妈喝。”
明明刚做出锅的时候,味道还行的。
“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啊。”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安慰自己:“没关系的,明天我生日,会好起来的。”
他竭力忘记刚刚封父封母说的话,不去细想对方话语中的恶意。
他没有别的办法,如果不安慰和欺骗自己,他真的不知道该怎样从冰冷的现实中,汲取让自己足以生存下去的爱和温暖。
怀着悲伤的情绪入睡,睡梦中,他好像做了个梦,梦中的故事也是悲伤的。但他早上醒来时,已经忘记梦到了什么,只有眼角还留着泪痕。
他照镜子,看着镜子里宛若游魂的人,苦笑一声。
拍了拍脸颊,封无延强行让自己打起精神:“今天可是特别的日子,一定不能丧脸。”
丧着脸,会让他们更讨厌的。
他精心挑选了一套衣服,简约的白衬衫黑西裤,配着尚佳的相貌,看着不再那么没精神气。
没有发自内心想笑的欲望,封无延强行扯出一个笑容来,推开门下楼朝着客厅走去。
本以为封父封母会像往常一般不在意他的生日,今年却破天荒地让佣人布置了场地,客厅扎着不少漂亮的气球和彩带。
封无延本该高兴的,但回想起昨天封父封母对他说的话,还有见到的那个陌生少年,反而多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很快,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王妈用推桌推来一个三层大蛋糕走过来,注意到封无延看过来的视线,冷笑一声:“看什么看,这蛋糕也不是给你的……看你的表情,还不知道吧?真可怜。”
她表情中带着浓浓的讥讽和怜悯,活像在看一个自作多情的可怜虫。
不好的预感渐渐加重,封无延着急追问:“你什么意思!”
王妈还没说话,封母从楼上走下来,对他冷笑道:“意思就是,你根本不是我们封家的孩子,而是一个冒牌货。”
封母的话像一道惊雷,将自愿困在迷雾中浑浑噩噩的人,给强制拉了出来,面对残酷的现实。
封无延第一反应是茫然,难以置信:“妈妈,你在和我开玩笑吗?我怎么可能不是……”您的孩子。
后面半截话,他突然说不出口了。
他大可以把这当成愚人节玩笑,但他清楚的知道,封母从来不和他开玩笑。
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却不知道如何应对,只能茫然地看着封母,茫然重复着那句:“我不是您的孩子?”
封父也很快从楼上下来,旁边还跟着昨天见到的少年。
昨晚注意力都在封父封母上,现在封延之才真正看清楚对方的长相。
对方一张清秀的脸,眉骨却很英挺,确实结合了封父和封母的相貌,和封故也有五分相似,一眼看过去就是封家人的长相。
封子卿面带微笑,气质从容自信:“妈妈,这位就是在医院和我一起被抱错的孩子?”
“就是这个冤家,”封母眼眶红了,“如果不是他,你也不会在外面受那么多苦!”
一旁的封父也用眼刀剐封无延,语气带着憎恨:“如果不是他,我和你妈也不会误会这么多年。”
当年封母诞下第二子,封父自是对封无延宠着爱着,可当封延之到三岁时,五官渐渐张开,封父渐渐发现封无延和封母倒是还有几分相似,却一点都不像自己。
怀疑的种子一旦播下,就会渐渐生根发芽,有钱人总是有闲心去折腾一些麻烦的事情,他没忍住,取了封无延的一根头发和自己做了DNA鉴定。
DNA的结果,居然肯定了他荒谬的猜想,封无延和他真的没有血缘关系!
他得出一个结论:孩子不是他的,封母出轨了。
在一瞬间,他想要找封母闹,但这么多年的感情,伉俪情深,他如果点破封母出轨,他们的感情就彻底完了。
还有他这人最重面子,如果被戴绿帽子这事情传出去,他的脸就彻底没了。
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一夜,思来想去,最终,他没说。
但他忍不了这股气,时不时拿封无延起话头挑封母的刺,怀疑封母的人际关系,不准她出去见陌生男人。
一无所知的封母完全不明白丈夫为什么性情大变,无论她做什么,都无法挽回。长久下来,佳偶终成怨偶。
父母之间的纠葛,最终反馈到孩子身上。封父见到封无延那张艳丽的脸,就会想起这是野男人的种,毫不掩饰对他的厌恶。
封母则是觉得家里的和谐关系全因封无延被破坏了,久而久之,也厌恶起这第二个儿子。
就这样过了十八年,直到封父因因缘巧合遇见封子卿,看到他的长相,他福至心灵,调查了对方的背景,才发现医院报错的乌龙。
后面也去做了DNA鉴定,确定对方确实是他和封母的孩子,这才解开了这长达十八年的误会。
想到这些年的波折,封父眼神冰冷,对封无延憎恶道:“你对子卿没有一点话要说吗?你可是偷走了他十八年的幸福生活。”
封母冷哼一声:“和他说什么,一个白眼狼而已……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弥补子卿。”
她温柔地拉过封子卿的手,带着他切蛋糕:“今天晚上正好季家举办晚宴,我和你爸带你去见见人,过几天我们封家也会举办一场晚宴,我们会向所有人昭告,你是我们封家的孩子。”
封子卿笑得甜甜的,“谢谢妈妈。”
他很会来事儿,又对封父说了一句:“谢谢爸爸,谢谢你们为了找到我,为我做了这么多。”
相当和谐的氛围,封无延看在眼里,只觉得他们的热闹,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本应该嫉妒眼前父慈子孝的场景,可想到如今的身份,却是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本应该痛哭流涕,可灵魂好似被一缕一缕抽空,心也渐渐死去,变得一片麻木,连眼泪也流不出来。
他站在这里,像一棵扎根在沙地的老枯树,无知无觉,任由风刀霜剑往身上刺,让本就渐渐干涸的生命力愈发枯竭,逼近绝望的死亡。
他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大门传来响动,封故提着一个礼盒走进来。
封无延眼中残存着最后一点光,迫切追逐着封故的背影,用喑哑干渴的嗓子喊道:“哥……”
但封故像是没听见一般,没理会他,而是径直朝着封子卿走去,将手中的礼物递给他,面带真心实意的笑容:“欢迎回家,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哪怕知道此刻出声打扰不合时宜,但封无延还是像即将溺水的人那样努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哑着嗓子喊道:“哥哥……”
封故面带笑意地送完礼物,在听到封无延的喊声后,面无表情地看过去。
封无延原本还想走过去,离封故更近一点,却被对方冷漠的眼神冻在原地。
这双眼睛,不再包含过往的关切,也不像封父封母那般厌恶和憎恨。
里面除了冷漠的情绪,空无一物。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封无延如坠冰窖,只觉得全身发寒。
慢慢的,身体开始回温,他也渐渐认清了现实:
原来不只是爸爸妈妈不要他了,哥哥也不要他了。
他现在一无所有了。
就像学校里流传的谣言一样,成了没人要的孤儿。
内心的光亮好像被一个黑洞慢慢侵蚀掉了,世界仿佛在崩塌。封延之眼中最后一点亮光也黯淡下去,纯黑的眼睛变得空洞虚无。
下一刻,一大股杂七杂八的记忆载入他的脑海,过强的冲击让他眼前突然一黑,之后他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客厅已经人去楼空,封家人出去吃饭了,只有封无延一个人被丢在客厅里。
他没有管封家人的去向,而是坐在沙发上厘清刚刚被强塞入的记忆,消化着一个比自己不是封家孩子更可怕的信息:
他们现在的世界并非真实,他们所有人都生活在一本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