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赵瑞灵毫无惧意,甚至带着些许莫名的信任的样子,姜绍云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一旁矮桌上的茶,听不出语气道:“孤有时觉得你好像很了解孤,但又似乎不够了解孤。”
这话何意?
看着赵瑞灵稍显疑惑的表情,姜绍云反问道:“你很肯定在你说出那样一段话后,孤不会生气。那么,你对此的评判依据是什么?仅仅是孤在很久前救过你,还是世人口中对孤的评价?”
“都不是。”没等赵瑞灵开口,姜绍云又接着说道,“你对孤的了解甚至信任,不仅仅来源于仅此一次的接触或道听途说,孤甚至怀疑,你是不是与孤相处过。”
在他最后一音落下时,姜绍云那带着审视的目光又落回在她身上,让赵瑞灵心里不禁一颤。
他发现什么了吗?
其实赵瑞灵还真希望他能发现些什么,这样的想法在她脑中过了一遍,便很快被她压下去。
她只是笑着迎上他的目光:“说不定呢?这不也恰恰证明,我于殿下而言,更有用。”
“是吗?那你觉得,你所了解的那个人,真的是孤吗?”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变暗,稀疏的月光穿不透摇曳的树枝,四周一片暗淡,唯有姜绍云那毫无感情的眼神明晃晃的刺了她一下。
一些之前被忽略的东西,不知不觉地爬上心头,她直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这让她心里有些惶恐。
姜绍云满意的看着她的反应,轻笑一声站直身体,毫不留情的说了出来:“你认为,孤为什么要顺着你的指控强压下张正?”
有什么东西自头脑中破开,赵瑞灵目光轻颤:“那包混着软石膏的沙石,是你无中生有。”
是了,哪能她刚好指控张正,下一秒证据就自然的被找了出来,只能有一种可能——姜绍云早就知道他是三皇子的人。
只不过她的指控,让一切更顺理成章。
这和她所了解到的,不一样。
原来从这么早就开始提防三皇子了吗?
那么,后面三皇子所谓的背叛,就都不成立了。没有信任,哪来的背叛呢?
这次主动凑到姜绍云眼前,除了为自己争取以外,还为了试探姜绍云对三皇子的态度——虽然以一种近乎颠覆她以往认知的方式。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她对于姜绍云被背叛前的生活,毫无了解,这个结果也算事在情理之中。
皇室间,哪有真情呢?
赵瑞灵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甚至有些许放松。
姜绍云原本犀利的眼神在触碰到赵瑞灵稍显平静的神情时,微微一楞,“看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赵瑞灵调整好思绪,“那么殿下,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
“自然是想让你更了解孤一些,不过你虽然看起来有些意外,却更像是松了一口气。”
尽管如此,在转而想到另一件事时,赵瑞灵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有些不可置信。
她感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得越来越快,她深吸一口气,垂在一侧的双手不自觉握拳,一个大胆却又让她心惊不已的猜想在姜绍云那冷漠不已的目光下,蹭地一下跳了出来。
于是,她不受控制的开口,嗓音有些轻:“大皇子的腿,也是你做的。”
姜绍云轻哼一声,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赵瑞灵感到遍体寒凉。
这种情况同她知道姜绍云早已防备姜绍兴不同,原来姜绍云费尽心思布局的目的竟是想彻底绝了李家扶持大皇子的心思。
之前的种种疑惑在这瞬间得到了答案。
他将所有人都骗了过去,包括她。
什么是真的?
她开始反问自己。
其实真正说来,她所了解的姜绍云,也只是跌入深渊后和她互相搀扶八年的那个人,而对于尚不踏进泥地,站在阳光下的他,她一无所知。
姜绍云再一次重复道:“所以,你自认为所了解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吗?这样的我,你确定要留在我身边吗?”
赵瑞灵看向他,而姜绍云此时的脸上,是毫不掩饰地嘲讽,似是在嘲笑她看人一面的天真,也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
“殿下,你怎知我眼中的您是何模样?说到底,现在这些话,不过是您依照自己短期内对我的行为态度而猜测出来的罢了。”
姜绍云着实有些惊讶,他轻呵一声,打量着她:“有意思。可你刚才那瞬间的反应,明明很震惊啊,就好像,背地里毁掉一个人的事不像是我能做出来的一样,而那个人,还是我的亲皇兄。”
姜绍云收起所有表情,眼中似是有些暗流在涌动:“我劝你想清楚,我能出乎你意料的地方多了去了,不要用之前我救过你的眼光来看待我,如果你执意要留在我身边,那就不要后悔。”
等到湿漉漉的空气爬上衣摆时,赵瑞灵才回过神来,而姜绍云早就在扔下那句话后,消失在夜幕中。
她有些气愤地看着姜绍云离去的方向,虽然今天这出确实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但同时也让她意识到,讲道理对姜绍云来说是没有用的,甚至打感情牌好言好语等等行为,他都视为空气,甚至还会排斥。
你越真情实意,在没有任何信任的基础上,只会适得其反。
看似好脾气,实则是最难说话的,姜绍兴说不定都比他好接近。
赵瑞灵实在是没招了,她无奈地吐出一口气,看着桌上那杯她亲自端来的却没被姜绍云喝半口的茶,有个想法又浮现出来。
既然我当君子你不乐意,那就别怪我变流氓了。
某些人还得用无耻的方式对待。
赵瑞灵收起茶盏一步一步地走进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