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阮心中藏着心事,辗转反侧,一夜几乎未合眼。
翌日清晨起身,眼下微微泛青,她恐母亲问起,便让小芝多扑了几层粉,偏她是个白肉底,怎么遮都透着一层暗色,只好取了两片花钿贴在眼下,又在眉心点了红梅样式的金钿。
仔细在镜前瞧了又瞧,见实在看不出破绽,才放下心来。
收拾齐整后,与姜淮见了礼,便垂首默默跟在他身后。
她心中憋闷,不想多说什么,索性由小芝引着,同姜淮一道上了回门的马车。
苏震霆与王卿旻夫妇一早便盼着女儿女婿的到来,王卿旻更是昨儿一整日都在张罗苏阮爱吃的菜肴,生怕女儿在王府吃不惯。
不多时,肃王府的马车到了。
姜淮先下了车,待站定,便伸手去接苏阮。苏阮归家心切,又早就有了准备,她将手搭在姜淮掌心,由他牵着走下车来。
王卿旻得了女儿归府的消息,迎出门来,正撞见了这一幕。
只见三殿下一席玄青冕服,腰间配宽大的白玉带,气度不凡;自家女儿一身大红冠服,头戴九翟冠,鬓间珠簪流转,风姿绰约。
男貌女美,俨然一对壁人。
王卿旻看在眼里,满心欢喜,上前一把将苏阮揽进怀里。
苏阮心头百般滋味,不过几日未见娘亲,却觉已隔了许久,亦顺势拥入王卿旻怀中,眼角偷偷犯了红。
王卿旻笑道:“今日高兴,怎的还哭鼻子了,也不怕殿下看了笑话。”说着便差管家引众人往正堂去。
回头时,却见姜淮一双深眸紧紧锁在女儿眉心,手微微抬起,似想上前,却又迟疑地顿住,最后终是默默牵起苏阮的手,引她向前走去。
王卿旻是从年轻时走过来的,自是能从细微处见真章。她原还担心女婿面冷心冷,如今看来,三殿下不过是外表冷峻了些,待自家女儿的心意却丝毫不含糊。
于是心满意足,盛情招待。
到了前堂,姜淮对姜震霆、王卿旻行四拜礼,随后,苏阮亦对父母行四拜礼。礼毕,王卿旻赶忙将二人扶起来,温声询问姜淮可要换身轻便常服。
姜震霆见了女儿,满眼喜色,见妻子对女婿嘘寒问暖,忍不住白眼一翻:“大丈夫何须像女子一般讲究,三殿下留下与我在前厅叙话,夫人领软软下去换身衣裳。”
接着心疼地补了一句:“特别这头上的冠子也取了罢,别压着头疼。”
王卿旻晓得自家夫君的心思,知道他还因姜淮请旨赐婚一事耿耿于怀,怕他为难女婿。领苏阮出门时,悄悄用眼神刮了姜震霆一眼,示意他莫要造次。
回到别枝院,王卿旻亲手替女儿拆了冠子,又为她换了件缫金丝赤色通袖袍,苏阮怕累着母亲,想让小芝来服侍,却被王卿旻一口回绝。
苏阮知道母亲这几日定惦念自己,便乖巧地坐在梳妆镜前,任她为自己梳发。
王卿旻一面为女儿整理发髻,一面嘘寒问暖,事无巨细地打听,连宵夜吃了什么都细细问过,生怕苏阮在肃王府住不惯。
说着说着,拐弯抹角地问起二人相处如何。苏阮眼神飘忽,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待王卿旻细问,苏阮不敢欺瞒,竟被套出二人并未圆房的荒诞事来。
王卿旻心下咯噔一声,登时慌了。苏阮忙将姜淮替她遮掩过去的事如实告诉母亲。
王卿旻这才稍稍安心,她放下梳子,温声叮嘱:“今日母亲见三殿下,一双眼睛全在我软软身上,我看着都有些晃神。往日你爹爹说殿下这个人冷冰冰的,今日我倒觉得不像。你们既已是夫妻,有什么话定要摊开说清楚。今日回了家,你好好问一问,莫要生了嫌隙。”
苏阮望着镜中的自己,抿了抿唇,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来。
他待她,确实是处处体贴周到。可也仅限于此了。
人呀,真是贪心。她原只是费尽心机让他娶她,事到如今,竟不知不觉盼着他心中能有她。
姜淮本已做得仁至义尽,她居然还因这仁至义尽而暗自气恼。
闺房内,伴月香熏得扰人,她想起前世在这房内无拘无束的自在日子。
若是从前,她定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寻了答案,心底才畅快。可重活一世,自己却仿佛被束了手脚。她有些怕,怕问了,得到的答案非她所愿。
怕到头来才发现,前世今生,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不过,她还是想试一试。
镜中的苏阮一席赤色袖袍,鬓间一对玲珑芙蓉步摇绰绰生姿,眼下花钿未散,更添几分娇媚。
既然上天给了她有今生,她总该好好把握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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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已过,二人在府内用过午膳,姜震霆又欲留姜淮切磋武艺。王卿旻看出女儿早已心不在焉,便催促二人早早归去。临别时,不忘偷偷叮嘱女儿早些问明心意。
二人上了马车,姜震霆夫妇二人目送马车离开,虽对女儿不舍,心下却已有了底。
车外暖风吹得喜人,车内二人仍是沉默。
车辙碾过青石板,一路无言。马车刚离侯府不过二里,苏阮犹犹豫豫,一双手在宽袖下来回饶了好几回,正要开口,马车却猛地一顿,骤然停下。
“停车!在下有话与王妃说。”车外传来一男子朗声高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