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华嬷嬷，万贵妃面上带了几分伤感，她轻叹道：“当年三殿下宫内无一可用之人，在我身边服侍的华嬷嬷说是看三殿下身边无人，自愿前往侍奉，老嬷嬷在殿下那里尽心尽力，没想到也就侍候了那么几年，人便……若嬷嬷如今在天上看到三殿下有了王妃，心中必定欢喜。想来还是福气薄了。”

张皇后听了，虚掩朱唇，望向不远处道：“今日既是大喜，莫再论无关的前事。那华嬷嬷再好，终归是服侍主子的奴婢罢了。”

她顿了顿，接着说：“眼下三殿下新婚，王妃又是从小便是金珍玉贵地养着，如今既要主持王府的事，又要侍候夫君，切不能累着了。贵妃妹妹莫不如在母家给三殿下寻个可心的，也好替肃王妃分忧。”

张皇后说的话，听上去像是关切，但苏阮心下却像惊涛翻滚般，极其不适。

她的夫君虽是不受宠的皇子，但身处皇室，往后服侍在旁的妾室是少不了的。这虽是早晚的事，她却莫名感到烦躁。

虽如此，但苏阮面上仍是恭敬、温顺的样子，在殿内举止得当地静静站着，俨然一副得体大度的正室模样。

“既是新婚燕尔，皇后娘娘莫要我蹚这趟浑水，若选，也该是肃王妃自己去选。”万贵妃笑着放下手中的茶钟，侧目望向苏阮，接着道，“王妃往后你便替三殿下多多留意，你可不知，殿下儿时过得有多孤单，必得择几个好的、可心的，若有什么难处，到皇后娘娘这边，娘娘顶顶护着你们这些小辈，她必会帮你的。”

万贵妃微笑着挑眉看向苏阮，玲珑珊瑚金簪的流苏轻轻划过她涂满脂粉的面颊，露出张扬的笑。

“是，谨遵贵妃娘娘教诲。”苏阮听了，低头应下。万贵妃已算是给自己争取了给姜淮纳妾的时间与权力，如此一来，总比当下便安排了好些。

小姑娘的声音清亮，完全听不出有什么不愿。

她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男子那双粗粝的手握得更紧了。

“不叨扰各位娘娘，臣告退！”姜淮未等回应，转身便走。

苏阮一时无措，她知姜淮举止无拘，没想到当着这些后宫嫔妃，竟连做些样子也懒得做。

张皇后并未怪责，反而面上和蔼可亲地对苏阮道:"三殿下与王妃新婚，想来也该是累了，早早回王府歇着罢！"

苏阮听了，细细嚼出味儿来，这全然是爱子心切的母亲对着不孝子说的关切之言。

她低眉垂首，行礼道：“臣妾告……”

“退”字还未出口，已走出数米远的姜淮转眸，一双鹰眼望向苏阮。

苏阮受气的小媳妇一般，急急将场面话说完，朝众人行了拜礼，双手轻提裙摆，跟在姜淮身后走了。

出了宁安宫，苏阮长舒了一口气。前世嫁给姜恒时，她已心若死灰，完全没心思理会宫门内的弯弯绕绕，今日身处其中，娘娘们轻声细语之间，竟觉出抹刀子不用刀的杀气。

那张皇后也就仅仅面上是好的，那话里话外，像是拿华嬷嬷去刺姜淮。

华嬷嬷像是他心底的一根刺，这其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姜淮一个人走在苏阮前面，冗长的宫墙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还是个稚子时，在这密不透风的宫墙里，面对身边人的冷漠及真假难辨的关心，他是如何一步步走过来的呢？

姜淮的脊背本就宽阔，但今日穿的外袍后背处稍显宽大，挺直的脊背衬得整个人单薄起来，他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地，如竹如松地走着。

苏阮看着姜淮的背影，鼻子莫名有些酸。她自出生起，一直有人疼爱陪伴，前世即使时将死之时，小芝也是伴她左右。

而他，似乎一直都是一个人。

不及细想，苏阮踏着碎步快步跟了上去。

宫中长廊规正，却又十分冗长。

待与他齐头，姜淮步子放缓，她也跟着慢了下来。

身边多了苏阮，姜淮本该躁怒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初升的日光将二人的身影拉长，倒映出宫内难得一见的迤逦背影。

于姜淮而言，这是不曾有过的全新体验。

但想起刚刚小姑娘清亮干脆的回答声，他的眸不经暗了又暗。

______________

行至安昭廊，已近巳时。姜锦云及几个随从，早在此处等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