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他的心硬得像石头。

姜淮的眼睛下似尖锐的鹰隼，似是能洞悉对方心中的想法，当他说娶她的时候，小姑娘并不欢喜，他能看出她的意兴阑珊。

她并不是真正想嫁他。

高楼之下，波光浩渺，阳光洒在两岸河面，两群赛龙舟队伍互不相让，一排排舟桨在水中划出一道道水坑，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刺眼的光。

姜淮并不惧光，苏阮却被迎面扑来的光线照得闭了眸。待她睁开眼睛，姜淮已踱步到了她的跟前，她的眉眼刚好到他胸前位置。

眼前依旧是他低沉的男声：“可后悔了？”

姜淮的声音低沉而浑厚，若是仔细听，还能听出几分小心翼翼试探。

苏阮回过神，抬眸看着姜淮，嘴角勾出甜甜的笑，道：“我不后悔。”

少女的回答香甜而无畏，她回答地极其认真，他的心也跟着软了下来。

他是皇子，却是这皇城最卑微的皇子。自小无人依靠，在宫内就像弃儿一般谁都可以踩上几脚。

生活的艰辛并没有让他成为无用的废人，相反，他隐忍沉默，一步一步用献血换来生机。

他们在宫内相识，那时她还是奶乎乎的小团子。她不知尊卑之序，看到不公便给他出头，那是他初次感受到他人的善意。

他年长她6岁，小姑娘总在他身后甜甜地唤她“姜淮哥哥”,而她在宫内的几年，是他最狼狈的几年。

十几岁的少年，有如狼般的怨恨和野心，人群之中，他只能隐忍藏匿，伺待时机。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他仍旧冷漠，而她已然习以为常，不惧不畏，俨然像他身后摇摇摆摆的小尾巴。

再后来，他终于等来了上战场的机会。众人避之不及，于他，却是一线生机。

出征后的再见，人群中他一眼望见她，小姑娘周身被毛茸茸的披风包裹着，与锦云在一处，竟多了些娇嗔倾城的姿态。

她一直耀眼得像个小太阳，而他却始终身处黑暗，一不留神，身后便是万丈深渊。

那日流觞席她哭着求他娶她，他从没有这样的心思，而她像是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像儿时遇到事情一样，总喜躲在他身后。

对苏阮，这是他唯一一次乘人之危，但他不想放手。

姜淮的目光落在小姑娘朱红的樱唇上，恍若刚刚她的那句“不后悔”是他听过的最动人的天籁。

苏阮看出姜淮情绪的游离，但一直被这样盯着，双腮不知觉得红了又红，额间也生出细细的汗。她压低了声音，睫毛微垂，小声道：“锦云让我在这待一会，她待会来寻我。”

小姑娘的声音软而糯，带着小心翼翼的提醒，周遭的空气因着这句提醒显得更加暧昧难明。苏阮的脸更红了。

姜淮意识到自己的逾矩，他收回目光，恢复了往日的疏离。

苏阮的脸红如粉霞，姜淮想起她席间为自己抱不平的样子，温润的眼神中带着些凌厉，道：“下次先护好自己。”

对方的话让苏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她并不与姜淮争辩，只不知所措地喏喏地应着。

阳光依旧炽热，银白的光洒在苏阮身上，身后映出深深浅浅的影，衬出别样的婀娜。

此刻，二人站在顶楼栏内，头顶只一琉璃顶棚遮盖。邺城女子多喜肤白脂嫩，苏阮是白肉底子并不惧阳，但她极易出汗，不多时，额头、脖颈处便出了细细的汗。

实在是有些热，苏阮顾不上许多，只轻轻从袖口抽出洁白的手帕，待要轻拭额间的汗时，一大片黑色的阴凉笼罩着自己。

抬首看去，姜淮竟用整个背对着太阳，用手臂拂起他宽大的深青色暗纹宽袖，这个角度刚好为苏阮遮住阳光。

苏阮直直地仰着下巴看他，姜淮高大，整个肩膀也十分宽阔，苏阮抬起头也只是将将到他的肩膀位置。

虽然二人一前一后还有些距离，但若是旁人看了似是不妥，但转念又想起儿时。曾经宫内伴读时，她被先生罚站，姜淮也曾这样站在她身侧为她遮阳，于是她像儿时一般，甜甜地回了声：“多谢姜淮哥哥。”

小姑娘的声音甜得腻人，原以为她有了小心思，成长了不少，但眼前她的眸子清亮得不染一尘，恍若天上无忧无虑的神女。

越是这般，他便越觉自己心中龌龊。

金光将二人的影子拉长，那宽厚的黑影似一座岿然屹立的山，背对着光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