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时还电闪雷鸣、暴雨如注,现下倒是晴空万里。
“走吧。”颜云玦搂过她的腰,“我们一起过节去。”
颜云玦没成想,一起过节的队伍竟如此庞大。
福笙和平儿许久未见,自然要趁此机会,也出门游玩一番。
北境的艾迪亚,头一回过上巳节,自然也要趁此机会,见识墨城习俗。
加上各自的护卫,原本空荡的院子顿时挤满了人。
艾迪亚扫了一眼颜云玦身旁戴着面纱的陌生女子,眉头微皱:“这是?”
颜云玦一手稳住柱杖,一手搂过落云的腰,微笑着介绍:“这位是汐儿。”
艾迪亚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
名字换得再花,只要是颜云玦身旁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反正都是落云。
上巳踏青,河畔人头攒动。临水的柳树抽开新枝芽,随风晃动,别有风情。
曲水流觞,诗书雅兴;河岸鸢飞,嬉笑遍野。或动或静,皆不亦乐哉。
河畔上游设了曲水席,文人雅士云集。颜云玦并不想露面,便引着落云往下游走去。
艾迪亚着了集市上花花绿绿的小东西的道,逛得忘乎所以,不愿离开,便同他们分了开。
平儿和福笙非常识趣地在他们后头并肩走着,有说有笑,并不打扰他们。
再后头,跟着一群便衣将士。
一群看上去五大三粗的大男人,攒在一起踏青,却个个神情严肃,不苟言笑,和周围欢快的气氛格格不入。
怎么看怎么奇怪。
承受了太多奇异目光,颜云玦决定不走了,两人便驻足于一处人少的浅滩。
他身后的“部队”得了空,纷纷在河岸席地而坐。
场面看上去终于不那么诡异。
落云见周围人少,央着把脸上的面纱摘了。
她盯着对岸看了许久,颜云玦也不打扰她,只静静看着她若有所思的侧脸。
她忽地转回头,同他四目相对,眼底汇聚着明媚春光。
她笑了笑,小跑着去折了一把柳条。柳条在清澈的水面上划过,拨出荡荡涟漪。
随后她一路猛冲,将水奋力甩到颜云玦身上。
颜云玦躲闪不及,生生扛了一阵太阳雨。
“头一回见有你这样祓禊的。”颜云玦从怀中掏出素帕抹了抹脸,笑看她,“你不如把我丢进去。”
落云撇撇嘴:“祓禊本意洗去尘垢,消除不祥。就洒那么几滴水,怎么除嘛。”
“若这么说,倒也有入水沐浴之法。”颜云玦朝她招招手,“要一起吗?”
落云脸色突变,手指剧烈颤抖着,握不住手中的柳条。
她望向水面的眼神惊恐,下意识退开好几步。
原本被阳光晒得微微红的脸瞬间白了一层,额上沁出一层冰冷的汗。
颜云玦顿感不妙,顾不上伪装眼疾,朝她快步走去。
“怎么了?”他把人搂紧,“若是我说错了话,我向你道歉。”
落云的额头抵着他的胸膛,慌乱的心随着他的心跳声,也趋于平和。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我……怕水。”
颜云玦顿时回想起他下水救她那回。
他在岸边看着她毫无声息地没入水中,连挣扎都没有。
彼时只觉蹊跷,就算不会水,也该扑腾两下的。
现下全都通了。
但他的心更痛了。
是在水里遭受过怎样的折磨,才会怕水到如此境地,连求救的心思都没有。
他眨眨眼睛,忍住眼底的酸涩,轻柔地拍着她的背:“没关系,我在呢。既然怕水,我们就离水远一些,可好?”
怀中的人点点头:“但我现在没有那么怕了。”
“怎么说?”
她仰起头看他,神情带着骄傲:“在祁鸣山时,我就是顺着溪流而上,才找到巫年的住处的。”
颜云玦对那片药林的记忆,只剩下无尽的黑夜、爆燃的火焰,以及映着月光的溪流。
这些记忆里,都没有落云的身影。
原来那时候的她,独自一人,在黑暗中与眼疾和对水的恐惧斗争,救他们于水火。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坚韧的女子。
她过去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能磨砺出这样一身硬骨。
他在她骄傲的嘴角边落下一吻,喃喃:“多希望你没有经历过这些。”
落云知道他是在心疼。
曾经心底那些硬撑着没显露出的恐惧和担忧,如今都有他稳稳托住。
但他又何尝不是呢。
她回抱住他:“我也希望你没有经历过这些。”
颜云玦笑了,胸腔一阵一阵地颤动着。
“但没有那些经历,就没有现在的你和我。也不会有现在的我们。”
“那是好,还是坏?”
“无关好坏。”他捏捏她的脸,“与其想这些,不如享受当下。”
微风拂面,柳枝轻摆。
落云眨了眨眼,踮起脚,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那劳烦瑾瑜再去寻些柳条,替我祓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