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绒绒飞回来了。是一个雨夜，春雷震震。

屋里点着一盏动物油灯，灯芯捻得极细，昏黄的光晕堪堪笼住桌角，再远些的地方，就只剩火塘跳动的微光，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灵儿坐在她的专属小木椅里，望着窗外的天空，轰隆隆的雷声滚过墨脱的山林，震得木窗棂轻轻发抖。等到一道闪电劈下来，瞬间将屋子里照得惨亮，树影在墙上张牙舞爪。她哆嗦一下，立刻手脚并用地钻进小哥的袖子里，小身子缩成一团；等大雨哗啦啦砸下来，天地间一片混沌，远山和树林都被雨幕裹住，看不清轮廓，她又好奇地钻出来，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打量着外面的雨幕。

对于这只又菜又爱玩的小山鬼，张起灵的耐心就没有用完的时候。他坐在桌旁，温热的手掌心摊在她身边，随她折腾个够。

雷声渐渐小了，耳边只有雨声哗哗传来的时候，灵儿趴在他掌心睡着了，小眉头还轻轻皱着。他正托着她，动作轻得像托着一片云，准备上床，窗边忽然传来细碎的敲打声，盖在雨声里，极轻。

张起灵却瞬间捕捉到了，瞳孔一缩 —— 这不是雨点的声音。雨点砸窗是闷钝的、杂乱的，而这声音是一下一下、带着短暂停顿的轻叩，节奏慢得像晚风拂过冬青枝。

他放轻动作将灵儿搁在枕头上，掖了掖她身侧的小被子，转身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的瞬间，雨丝混着寒气扑进来，一只湿淋淋的小鸟撞进他掌心，像一片快要被雨打烂的黄叶。

油灯的光太暗，火塘的光跳得厉害，根本看不清毛色。他指尖只是轻轻一拂，触到翅膀末端那一点硬硬的、略粗糙的羽尖 —— 是黑羽。

通体的绒羽软得像新絮，唯独翅尖这一点硬黑，是那只冬青树上的小黄鸟独有的标记。

张起灵心头微动：黄绒绒。

他关了窗户，抱着小鸟走到火塘边，扯过干净的布条，细心擦拭它湿透的羽毛。

熟睡的灵儿翻了个身，小手习惯性地往旁边摸去 —— 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的布料。前尘旧事的阴影瞬间涌上来，她猛地惊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泪水先滚了下来。她在黑暗里胡乱摸索着，喉咙里堵着哽咽，直到火塘的光印在小哥的侧脸上，她才看清他的背影，一声 “小哥” 差点没哭出来。

这还是这几年来，第一次睡醒碰不到他。

听到灵儿那声带着哭腔的 “小哥”，张起灵擦拭黄绒绒羽毛的手猛地一顿，指尖的布条悬在半空中。他没敢耽搁，先用指尖轻顺了顺黄绒绒耷拉的翅膀，确认这只小鸟暂时不会出事，才迅速转身。

火塘的光映在他脸上，平日里沉静无波的眼睛里，晃过一丝心疼。原以为那些过往早就该烟消云散了的，到头来，她还是那个灵儿 —— 最害怕他不在身边的灵儿。

他朝床边走的步子又轻又快。走到床边，直接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枕头上的灵儿齐平。然后，他伸出温热的食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轻柔地擦掉她滚落的泪珠。

见灵儿还在抽噎，小手紧紧攥着枕头的布料，他又缓缓摊开掌心，停在她面前，掌心朝上。

灵儿抽噎着，下意识地爬进他的掌心 —— 是她熟悉的温度，带着火塘的暖。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缩成一团的小身影，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后背，沉默了几秒，用极低、极柔，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两个字：“我在。”

灵儿点点头，小脸蹭了蹭他的拇指，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他轻轻托着她，起身走到火塘边的矮凳上坐下。

火塘旁的干草堆里，张起灵早铺了个浅浅的小窝，黄绒绒正缩在里面，羽毛被擦得半干，却还是蔫蔫的，连头都抬不起来。

灵儿趴在小哥的膝盖上，这个位置刚刚好，离火塘近，暖和，又能让她清楚看到草窝里的小鸟。

她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哭腔还没散，声音软软的带着鼻音：“是…… 黄绒绒？”

黄绒绒感受到她的气息，勉强抬起头，黑豆似的眼睛瞥了她一眼，发出一声极轻的啾鸣，细细的，有点颤，算是回应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