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八年的春天比往年要冷,北风呼啸着,吹得韩溆的眼睛生疼。
他向前看了一眼耶律迦楼罗的背影,暗自思忖今日出营的目的。
莫不是要突袭夏国边境?韩溆的少年心快速跳动了两下。
虽然就带了这么几个人,但那可是耶律迦楼罗,什么事情是她不敢的。
行至边境,耶律迦楼罗放缓了速度。
远方夏国边境内,一驾车帐由远及近,停在边境五十米外。
韩溆打量着车帐的规格,再看车帐后令行禁止的卫兵,便是寻常王族出行,也不见得有如此阵仗。
耶律迦楼罗自然也看清了卫兵的数量,她嗤笑一声,抬手令属下候在原地,双腿夹紧马腹,慢悠悠往边境去。
韩溆急忙看向迦楼罗最信任的副将,那副沉稳的模样稍稍让他稍微安慰了一些。
不对,韩溆猛然扭头,哪怕迦楼罗说要孤身扫荡祖卜大营这家伙都会一脸信任。
韩溆紧紧抓着缰绳,心底为他胆大妄为的好表姐祈祷。
车帐掀开,有名卫兵上前接过一团什么东西,上马稳稳向着迦楼罗的位置而来。
迦楼罗勒转马头偏移几分,在来人靠近时伸手拿过了那团东西。
马头过马尾,两马相背行。
迦楼罗回到几人中间,身前是那团东西。
韩溆还没搞清楚状况,感觉到似乎有人在看他,他忽然抬头,远方车帐的帘子缓缓放下。
回到营帐,其他人被遣退,唯有韩溆被叫住,和迦楼罗一起回了主帐。
“你知道为什么今日我一定要带你去吗?”迦楼罗将怀里包裹放在床上。
难道不是因为他小小年纪便骑射俱佳,是宗亲离不可多得的人才吗?韩溆愣了愣。
迦楼罗解开包裹,露出一张白嫩安详的婴儿睡颜。
韩溆:“原来这团东西是个孩子啊。”
韩溆:……
韩溆:!!!
迦楼罗手背贴贴婴儿的脸,温热,将婴儿抱了出来,盖上被子:“因为待我死后,我家也得有人能证明这孩子是谁。”
华丽的车帐,严密的护卫,夏国……
“你该不会要告诉我这是……”韩溆头开始发晕。
“没错。”迦楼罗说,“她是我的女儿,从今日起,她是我的女儿。”
韩溆竟然不算太意外,迦楼罗还是燕王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你们这些做燕王的全是疯子。
契丹上一任燕王死得不光彩,他不希望迦楼罗也重复这种命运。
迦楼罗好似没有注意到韩溆复杂的眼神,在那团包裹,现在知道其实是襁褓里翻找,找到了一块黄铜片。
“小气。”迦楼罗小声抱怨,将铜牌收进掌心,“我就先替你拿着了,在宇。”
“啊?”韩溆没听清楚。
“我说我刚给她起了名字,就叫耶律在宇!”迦楼罗语气危险。
韩溆缩缩脖子,忍住没说,这一听就不是迦楼罗能想出来的名字。
迦楼罗根本没好好学过《诗经》!
心里怀揣着一个大秘密,韩溆在下次接到家书时迫不及待地收拾包袱走人,回了上京城韩府。
韩溆是天之骄子。
他的父亲韩切云出自安次韩氏,进士出身,官途通达。他的母亲是先帝和宗天皇太后最小的女儿——燕赵国长公主耶律倾杯。
他出生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先是梁国公主耶律瀛远嫁夏国,再是皇太后薨于景熙殿。
燕赵国长公主不堪打击在宫中早产,彼时的皇帝舅舅抱着刚出生的他,亲赐名“溆”。
白鸟下沙溆。
他幼时曾问过皇帝舅舅,是哪一只白鸟飞走了?是皇帝舅舅的鹤,还是随国阿姊的迦陵鸟,或是凶凶的迦楼罗?
皇帝舅舅只是用他看不懂的眼神看着他。
“阿娘。”韩溆在花园凉亭找到了倾杯。
倾杯正拢着一张薄毯阖眼养神,听到儿子的声音嘴角一弯,睁开眼:“阿溆回来了。”
韩溆扶着倾杯坐起,跪坐在躺椅一侧,仰起头让阿娘好好看他。
倾杯手虚虚在韩溆脸颊划过,由衷道:“我儿长得真像我。”
“真像阿娜。”
韩溆闻言便知阿娘又想起未曾谋面过的外祖母,乖乖坐好,由她怀念。
韩切云忙于政务晚归,韩溆陪倾杯用饭。
“我去军中这一年,阿爹一直这么忙?”
“是啊,”倾杯随意点点头,“若不是他应了我致仕后陪我去投下住着,我早就不忍他了。”说完,她眉心一蹙,放下筷子。
“阿娘?”
“忙来忙去,还不是为了……”倾杯重重叹了一口气,“你刚回上京还不知,前些日子,他要把皇后娘家的小娘子赐给青云奴。”
韩溆哑然。
“这是何苦呢,青云奴已有一双儿女,大父房的娘子就是嫁过去,将来又能做什么,逼着青云奴不要发妻子女,去立他选的——”倾杯将话咽了回去,缓了缓接着说,“好在阿姊赶来,劝住了他。也只有阿姊这个妹妹在他那里尚有几分薄面。”
韩溆想起姨母齐越长公主耶律寿和,她终身未嫁,庇佑女子,抚恤老弱,在民间和宗室素有雅望。在他的记忆里,这位姨母和皇帝舅舅一向亲近。
他忽然有些恍惚,阿娘私下是什么时候不再称呼“大兄”,而是“他”呢?
是十二年前四舅父秦晋国王耶律阿琏的独女耶律遥遥远嫁女直部的时候?其实那个女直人他们都见过,在同文馆成绩很好,人也俊俏。只是,就在遥遥远嫁两年后,四舅父抱病,四十岁盛龄而亡。
从那以后,很多事就变了,除了节庆礼仪,阿娘再没有见过皇帝舅舅。
韩溆回来后不久,就接到召见,后来更是领了个虚职陪侍捺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