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里的视角在这一刻突然也发生了变化，从破碎的天空转向了尘埃四起的大地，浅绿色的草坪外一切建筑均被摧毁，断井残垣里传来无助的哭声，像一只被瓦砾掩埋的小猫一样，可是猫咪不会有莲藕般稚嫩的手臂，哪怕那只手臂上此刻已经染满鲜血，任何看到这一幕的人也都不会错认那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影片里传来一声闷响，摄像头的视角再次转换，这一次透过它视角只能看到一双休闲球鞋，穿着那双球鞋的人没有片刻犹豫的冲向了那只从瓦砾中伸出来的手臂，于是影片里那个背对他的男人的背影越来越清晰，高瘦，后颈和背部都很长，虽然他长着一头又短又硬的碎发，但是看得出是个斯文的男人，男人扑过去跪在瓦砾中间拼命的去扒、去挖，直到终于把一个孩子抱了出来。

他紧紧抱着，背上的线条随着他的动作而起伏，而这是天空似乎又发生了些许变化，他抬头望去，头上轰鸣声响起，下一秒世界在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影片戛然而止，空气里瞬间弥漫出让人窒息的味道。

谢一来不及用力的按住胸腔里肆意尖叫的心脏，身形一晃差点跌倒，眩晕的视线里漆黑的屏幕映着他苍白的脸，可他却从那张脸上看不到任何情绪，明明心痛到心脏都要炸裂了而他竟然捕捉不到自己的情绪，这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

“主人……”

零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提醒了谢一此刻的处境。

他双手撑在了书桌上，虽然在不断的颤抖但是疲软的身体却有了支撑。他深吸了一口气，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连声音都是嘶哑的。

“零……零，这就是他们看到的最后的画面吗？”

零沉默了片刻后回答道:“如果这是公元2769年那场大爆炸后残留下影片，那么也许……是的。”

谢一在零给出答案后想说些什么可是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感觉到了自己面部肌肉的抽动。

所以，谢无殃这就是你眼中最后的画面吗？

“主人为什么要在意这些？”

零不解的问题再一次向谢一宣告了它是个非人的存在。

“那场爆炸发生在五百年前，无论是从文明的迭代、人类的更替还是伦理层面而言都与主人没有太大关系，所以您不必过于介怀。另外我要提醒您一句，您的心率过高了。请您连续深呼吸三次后保持冷静。”

“……”

谢一沉默着，面无表情的盯着屏幕里微光闪烁的表盘，不知过了多久他冷哼了一声后抬起头深深的呼吸了一下，感觉到心脏的跳动不像刚才那样剧烈后才冷声问道:“现在你满意了吗？”

“还……行。”

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通过他的声线预测了一下谢一时的心情。

想来是十分不好的，为了避免把他惹急了直接选择关闭自己的自主模式也是他在有生以来第一次选择了委曲求全模式，这时它的主人发布了新的命令。

“把这一段影片拷贝下来。”

“好的，拷贝已完成。”零很开心它的主人没有沉浸在人类失控的情绪里，而是选择了更理智的行为模式，于是它连说话的声音都轻快了许多。

“很好，你可以进入休眠模式。”他过河就拆桥的主人下一秒就毫无怜悯之心的发布了新的命令。

“……”

人类真是无情的存在。

表盘上的马赛克小人重新散成纷飞的纸屑，在表盘上绘出这一行小字，然后转瞬要消灭于无形。表盘熄灭，重新恢复成不起眼的黑色屏幕，仿佛刚才的吐槽从未出现过一样。

房间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谢一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在回响，让他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此刻到底站在这间陌生的书房里还是躺在不见天光的生命仓中。

明明已经逃离了那样的生存空间，可他却依旧觉得压抑。

胸膛里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又剧烈又坚定，而他却半点没有活着的感觉，手按住那颗心他最先感觉到的却只是麻木。

年轻的时候谢无殃总骂他是块木头，他总是会因为这样的评价而生气，最后就演变成了两个人扭成一团的厮打，有时真有时假，可他始终觉得自己是鲜活的。

而现在没有人再跑来骂他是块木头了，他却找不到半点活着的证据。

“五百年，这就是你给我选的路。好，好的很！”

谢无殃，你最好别让我找到你，要不然我让你知道木头发起疯来多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