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安把这些天以来的收获,一样一样展示给顾掌案和他的仨徒弟看,内层夹袖的应用算不上什么新奇,重要的是做夹袖的料子。
既要保持袖身挺括、有型,便于控制动作幅度,又不能过重,影响舞动节奏,同时还要避免过轻导致飘散失控。
做为一个资深戏迷,绸缎庄掌柜的也算有些用武之地,他详细的跟阮安说起《霸王别姬》这出戏,除了剧情,人物,主要梅先生这一出戏全本的演下来,需要持续两小时以上,戏服不仅要考虑人物气质和舞台韵律,还要考虑舒适度。
内层夹袖需要紧贴手臂,但不可僵硬,理想的材料应该具有适度弹性与柔韧性,既能支撑外层纱笼的形态,又不妨碍关节活动。
梅先生对这件戏服的要求,既要能展现出悬停之感,又不能拖累手臂,影响虞姬舞剑。
于是顾掌案等人就在铺子里,找出一堆材料,一样一样的试。
阮安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也提出了这些天以来自己思考后的建议,便向他们告辞。
“丫头。”顾掌案叫住她,“甭管这次成不成,都谢谢你,费心了。”
阮安谦和道:“我只是觉得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说起来应该我谢谢您。”
要不是这个机会,她也不会进到博物院里去,看到那些文献档案和旧藏戏衣。
顾老掌案眼里带出一些赞赏。“宫里用的戏服,以前都是由南边那边供奉,我们衣作的手艺,需要在严格的制度下施展,所以能发挥的空间有限。我原本以为,都一样是做衣裳,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差别,没想到根本不是一回事儿。”
听出老人家心里还是有些介怀,阮安便说:“如意馆的画师能绘出最精细的工笔,却绘不出泼墨的写意,这不是您的技术能力不足。”
顾掌案道:“听你说话,你是上过新学的,文化人,怎么会对我们这一行感兴趣?”
阮安答说:“其实,我出生在苏州织造署,打小就是看着这些长大的,别的我也不擅长了。以前只是出于女孩子的天性,喜欢漂亮的衣裳和物什。”
顾掌案追问道:“现在呢?”
“现在……”阮安垂眸,眉心微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聚拢,等她抬起眼睛,老掌案发现她那双沉静的眼眸在发亮,蕴了光。“礼法衣冠,诗书文字,华夏有千年之统;前朝犹然,后传亦然,纵千年之后,亦为华夏人心之所寄。所以,需要有人不断的传承下去,一直传承下去。”
这是她此番博物院之行,待了几天,所见所闻之后,最大的收获。
阮安这话其实是对自己说的,所以她并不在意老掌案他们能否听懂,行了礼,告辞离去。
暖阁里一片寂静,直到她走出去好半天了,顾老掌案才像醒过神来一样,长长的叹了一声气。
“可惜啊,可惜……”
掌柜的也回神问道:“什么可惜?”
顾掌案再叹一声:“可惜她是个女孩子,一个姑娘家,不然,我真想收了做个关门弟子,把我这一身能耐传给她。”说罢,拿手指点了点仨徒弟,“你们也就是占了男儿身的便宜,咱们这一行,说到底还是伺候人的。我做了五六十年衣裳,我师父做了一辈子,我师祖也做了一辈子,除了会拿剪刀捏针,别的什么也不会,从来也没想过这些。那丫头说的话,要是教我师父听见,他能哭一夜。”
阮安对此一无所知,她在前门大街上买了几份烧麦,带回去给明玉和关大娘吃。
玉璋已经回来了,阮安进门的时候,瞧见他站在回廊上,正逗着廊下笼子里养的鸟。
“回来啦。”他漫不经心的侧睨了阮安一眼。
虽然玉璋没有问,但为了显示诚意,阮安还是主动告知了自己一下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手头上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接下去她就要接手给玉璋和明玉做换季衣裳的事情,还是要经常外出。
“那个不着急。”玉璋听罢,收回逗鸟的那只手,“过几天你陪我去参加拍卖会。”
六国饭店要举行秋季拍卖会一事,阮安早有听闻,只觉得跟自己没关系,但既然玉璋这么要求,她便只是答应,不问其他,然后就准备回自己院子。
刚举步要走,被玉璋挡住去路。
“你就打算穿这样去?”他慢条斯理的掏出手帕擦着手,目光从阮安脸上往下移,看着她身上衣物。
阮安也低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玉璋意味不明的轻哼,“六国饭店的拍卖会是英国公使出面办的,主要服务各国驻华使节、国际商人和上层政要。这次的拍卖会比之从前,规格和规模都要高出许多,不是普通的商业行为。”
“可我只有这样的衣裳。”而且自己尚在孝期,衣裳都以素淡简朴为主。
“跟我走吧。”
她愕然抬头,“去哪儿?”
“六国饭店是北京的外交官俱乐部,需要考虑外交礼仪,况且本王带去的人,也代表本王的体面,没办法随便。”
“那也不用现在就去吧?”
玉璋就像没听见一样,一把抽走阮安怀里的东西,随意叫了人来拿走,又喊连胜备车。
先是去了使馆区周边的洋行、西式百货以及王府井一带的高档商号,里头有不少舶来品,价格不菲。可阮安无心于此,看了价格便推脱,也不肯试,衣裳的事情她自己能解决。
对此玉璋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从最后一家外国商号出来,他面对还是两手空空的阮安,上车之后直接对连胜吩咐。
“到老谢那儿。”
这个时候天色都已经晚了,使馆区那边的路灯都亮了起来。车子拐了几个弯,经过灰砖的洋楼,尖顶的教堂,最后停在一个拱形雕花门的建筑前。建筑的前门脸上一块黑底铁铸招牌,上头金晃晃的洋文。
玉璋熟门熟路的推门进去,里头叮叮当当一阵铃响。
阮安进门一瞧,里头极阔,也挺深,竟然是一家没有橱窗的洋行。卖的东西挺杂,有洋装,也有珠宝首饰,还有一些西洋钟表之类的,甚至自行车,简直就是一个小型的百货公司。
“既然你不肯自己挑,那就由我来代劳。老谢这里应有尽有,他这里的货,外头有的,没有的,他都有。”
玉璋正对阮安说着,就听见从里头传来一口地道的京片子。
“呦呵!王爷——”
随着这口京片子出现的,却是一个洋人,穿花哨的三件套西装,打着酒红色真丝领带,灰蓝色的眼珠子,黄头发。
“您可是稀客啊,有日子没见了您哪!”他快步而来,来了就盯着阮安瞧,“哎呦,这怎么还有个小妞儿?”
“谢·拉扎列维奇,这里的老板。”玉璋对阮安介绍,“在中国待了二十多年,一口京片子比关大娘还顺溜。”
“叫我老谢就行,美丽的女士——”
老谢握住阮安的手就要吻上去,还没等阮安反应过来,被玉璋抢过去。
“胡闹什么!”他警告的瞪了一眼老谢。
老谢跟个胡同串子似的,赖赖唧唧说:“这是礼节,法国人兴这个,英国人也兴这个,叫kiss hand,你又不是没见过。”
“少跟我扯这些。”玉璋不买账,可他握着阮安的手却没撒开,被反应过来的阮安给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