洼月山的山顶是个平缓的台地，微微地凹陷，雨季时常常积水成潭。月上中天时分，银辉正好倒映其中，从王城望去，仿佛盛了一洼银月，故而得名。

巫蛮王城凭山而建，石头筑高墙，城门口被风高浪急的硃涯水拦断，只有一条铁索吊桥与大道相连，听闻当年战时，两方都觉得此地易守难攻。

巫蛮自恃地势优胜，妄图像几百年来一样，借硃涯天堑，只守重兵把守桥前雄关，就可让水土不服的中原士卒在长期拉锯中涣散而逃。初期确有成效，魏军又逢瘴疫惨重。

后来入了冬，大魏围城而不攻，困了整整一个冬天。

等开春王城粮荒，又遇离奇瘟疫，巫蛮人准备从洼月山开辟粮道时，才发觉山后无数炊烟，尽是魏人的营旗。

绝望的困兽和耗尽体力的猎人，一同在此，将整座山头变成了坟场。

这个时节，雨季还未到来，然而绵多的夜雨仍令土地潮湿，几近沼泽，没过膝盖的草木繁盛无比，将以前的游人小径侵占不说，连许多积水塌陷的小坑也掩盖了。

徐回一脚又踩进去，踉跄一步，被青蘋扶住。

她眨了眨眼：“不会真腿软了吧？”

起初只是抿嘴一笑，尚可忍让，但后来她定是想到了白日重泽送药那档子事，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嚣张且肆意。

和坏了人道行，败光阳气，还要猖狂得意的妖精有什么分别？

徐回在旁抱臂，一言不发，等她笑得差不多了，就道：“可见仍遭天谴，这种事还是杜绝为妙。”

就有不依不饶的妖精从后头将他抱了紧，咬牙切齿，牙尖嘴利：“你敢！师兄那样的药，我更有千百种不同的花样炮制，信不信恼了我，叫你以后早上起来连剑都拎不动？”

打打闹闹到了山顶。

巫蛮山地暗沼丛生，不同于中原，徐回纵然曾到过一次，有些记忆，仍不免小心，前头的青蘋步履却轻盈极了，如履平地。

这埋葬了上万人的坟场，经了二十年已是草木蓊郁，枝蔓横斜，仅有乱石残碑，才见人迹，每个有名刻姓的石头前，都有些破瓦片，虽见年岁，已残破不堪，仍能辨认得是碗的痕迹。

青蘋只要走在前面，总在他眼睛里的。

此时她蹲在树下，捡起一只破碗，拿近了些，细细打量。

“这是招魂用的祭器，旁门左道做法手段不一，但遣死灵做事，都需以食器为媒。”

徐回走到她身旁，“七年前……京师的祸事，大抵从此肇始。”

她将仅有残底的瓦片放下：“在巫蛮，这种仪式，叫蒙山赐野，是赐食饿鬼，惟王族掌管禁术的圣女才能驱使，本是用来消孤魂野鬼怨念，引渡轮回升天的，但是想必那位改易了手段，反而催化战死之人的怨气，引为己用，妄图以复仇索命为饵，聚冤魂万众，取大魏皇帝的性命。”

徐回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青蘋以前对巫蛮魂典只知用途，不知历史来源，是不会说得如此具体的。

又想起她在林中步履轻盈，简直跟回了药王谷一样，不由道：“阿蘋，你一到了巫蛮，就似变了个人。”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重泽以前提过，青蘋小时候由于战乱受惊，没有关于过往的记忆。

青蘋微微怔住，意识到徐回所指，她开始尝试主动回忆七岁前的记忆，然而托起下巴，食指的指腹在太阳穴敲了十来下——

“想不起来。我还是不记得，遇到白芷前，发生了什么，”她说，“一无所获。只是遇到一些事物，就很能流畅地说出故事来，仿佛……我理应知道。甚至这里的一草一木，我皆熟稔于心，知道哪里会有坑洼，哪里是早已荒芜的石径。”

“阿蘋……”

那个早已被否决过的想法，在徐回心中死灰复燃。

他声线变得凝重，青蘋又岂会不知，莞尔一笑：“莫说是你，我其实也又怀疑起来了。”

她抬头，林荫里漏下的星辰落进眼中，“是就是吧，倘若我真是王族遗孤，那我就不走了，也算是找到家了。”

“你……会陪我吗？”

她故作不经意地一问。

仍然望着星辰，没有看向他，只在说完这句后，咬了一下唇，“留在这里。”

“不一定就是这里吧。”他道，“万一你不是呢？”

啧。

又是这样，顾左右而言他，只要问句有瑕疵，能不直接应她就不直接回应她。

她方要恼了，却听他问，“试探什么？”

“……？”

落进眸中的星辰变成了琥珀色，愈来愈近，银白的鬓发在唇齿交缠的时候拂到了颊侧，轻痒如涟漪，一圈一圈泛起，叫她软下来。

“都说了，跟着你。”

分开的时候克制清醒，总唯恐害了她。一旦相偎了，就好似自暴自弃了，更何况近在毫厘的眼底，盈盈清波晃荡，再从她的唇上挪开，就很难。

最后在她唇角蜻蜓点水，交换气息间，仍难舍难分，“怎么还问？无论你是谁，是什么巫蛮神女也好，是花妖鬼狐也罢，我都跟着你。”

“跟着，我的阿蘋。”

青蘋压住被吻得上扬的嘴角：“冷。”

他这回倒没有脱了大氅，只将她拥进怀里，两人一齐裹了进来，青蘋却勾了他的脖颈，迫使他垂下头来，越垂越低，以致俯身、弯腰，最后滚到了草丛里。那大氅就似庐帐，似被毯般，庇护住嬉闹的鸳侣。

玩够了，又热得大汗淋漓，她爬出来，坐在一棵榕树高墙似的根上，晃着赤裸的脚哼着熟悉而自己都不知名的曲调。

今夜很好，没有下雨，山风是温凉的，夹杂了山野繁盛的草木之息，吹过黏着肌肤的湿衫，清幽凉爽，叫人赞叹。

大氅很快又被盖在身上。

徐回坐在她旁边：“会着凉。”

“我有个办法，不妨试试，”青蘋微微一笑，“巫蛮以歌为媒介，与亡者通灵，我知道那首赐野的歌怎么唱，倘若我真是王女，或许能再显英灵呢。”

她取出金匮中的银刀，划破了指尖，抹在碗沿，举过头顶，仿佛在星野之下盛满了不可见之物。

“嗯……”

他本想说，七年前，他已超度洼月山的亡灵，大抵这里再叫不出什么东西了。

但歌声已经渐渐哼起，她闭着眼睛微微垂下头，恬静的神色介乎虔诚与迷惘之间，嗓音清冷低柔，仿佛碗中盛满星星的泉水，从九天倾下，浇灌灵台。

好听。

仪式完毕，果然如他所料，山林清寂，只有虫鸣。

青蘋倒不灰心，挽上他的袖子：“走吧，重泽还在等我们。”

没走几步路，两人俱停下了脚步，忽地对视一眼，又各自朝周围环视一圈。

一阵反复的梭梭声响，不似草木枝叶摩挲，倒似人的低语。

徐回拔出了剑。

剑气横荡，四周草木俱折腰，一道模糊的影子从倒伏的草丛窜到了两人合围粗的榕树后头，倒是离他们更近了些。

那“梭梭”声更近了，分明是浑浊的人声，辨不出男女，只是惶恐而吃力，在树后伴着银饰哗啦响。

青蘋感受到了对方窥探的目光，大多数时候都在她身上打转，但只要一不小心落到徐回的剑上，就似被白刃刺伤，猛地缩回。

但并无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