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长廊两侧闪烁着柔和的微光。凌蛰边走边抬手解下腰间束带,黑红色轻甲一片片滑落,被身后随行之人稳稳接过。褪去甲胄后,她内里只着一身素色劲装,身形依旧挺拔,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多了几分利落沉静。
行至廊尾,她侧头看向身侧随从。
“易先生现下在何处?”
“正在卞嵇亭。”随从躬身回话。
凌蛰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抬步加快走向亭舍。木质门扉被她轻轻推开,屋内烛火摇曳,暖光洒满一室。
堆满书简的房中,一名身形清瘦的男子正伫立在大幅舆图前,双臂衣袖高高挽至手肘,露出一截清瘦腕骨,指尖还捏着一支狼毫笔,目光久久落在图上标注的路线之上。
“回来了。”
不等凌蛰开口,易证道便率先转过身。
“易先生。”凌蛰拱手躬身,行过晚辈礼数,“此番外出探查,劳您挂心。”
易证道放下手中狼毫,将笔搁在一旁的笔架上,目光落在她身上。
“听闻你们擒回一名形迹可疑的少年,一番审问下来,可有眉目?”
凌蛰直起身,神色正色起来。
“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哦?”易证道眉梢微挑,走到案边落座,抬手示意,“但讲无妨。”
凌蛰立在案前,条理清晰地将沿路追踪、发现一行人踪迹,直至设阵擒下楚安的经过一五一十娓娓道来。从探路行者接连失联,到撞见对方随行的高阶偃甲,再到水牢中的几番问话,始末细节无一遗漏。
易证道指尖捻着那枚水晶灵石,指腹反复摩挲石身流转的灵光,凝神感知其中醇厚纯粹的源力。待凌蛰话音落下,他抬眼追问。
“你方才所言,那少年身旁竟有两具大罗偃甲?”
“没错。”凌蛰神色笃定,“从气息与形制来看,品级颇高,绝非寻常傀儡可比。”
“依你判断,此人疑点何在?”
易证道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回灵石之上。
“此子修为仅筑基后期。”凌蛰眉头微蹙,据实分析,“以这般修为,根本没有能力驱动高阶大罗偃甲。再者,这枚灵石的炼制手法精妙独到,绝非世间普通炼器师所能掌握。另外我等数批探路行者,皆是在撞见他们行踪后离奇失踪,一行人行动隐秘,速度极快,处处透着古怪。”
“如此说来,你怀疑他们是西蒙暗中请来的外援?”易证道眉头拧紧,神色凝重起来。
“起初我的确这般认定。”凌蛰轻轻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可我数次盘问,那少年对西蒙、御钾卫一概不知,只称一行人本是护送旁人前往南岳国,不过途经此地,言语神态不似作伪。”
“南岳……”
易证道闻言转身,走到墙面悬挂的大幅舆图前,目光落在某处,良久才低低地轻笑一声。
“这下倒是棘手了。非敌非友,立场不明,一时半会儿竟难以分辨来意。”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寂,烛火轻轻摇曳,映得舆图上线条纵横交错。片刻后,易证道转过身,神色恢复沉稳,缓缓吩咐。
“敌友未明,切不可轻举妄动。先将那少年转送至柴牢安置,派人严加看守,暂且静观其变。”
“属下明白。”凌蛰应声领命,随即又面露忧色,低声提醒,“易先生,还有一事。小芒至今下落不明,依旧没有半点消息。”
提到这个名字,易证道宽厚的背影微微一僵,肩头悄然沉下。他背对着凌蛰,一声绵长的叹息在屋内响起,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我知晓了。你连日奔波劳累,先下去歇息吧。”
凌蛰看着对方的背影,本还想再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了回去。她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躬身一礼,退出了卞嵇亭,将门扉缓缓带上。
阴暗的柴牢常年不见天光,地面积着厚厚的污泥,混杂着霉味与枯草的气息,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两名看守抬着粗食盘,踩着湿滑的路面缓步走来,粗粝的脚步声在狭长的牢道里格外清晰。
其中一人抬手用木棍重重敲了敲狭小的牢门,粗声吆喝道。
“喂!吃饭了!”
牢内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看守探头往里瞥了一眼,只见上一轮送来的吃食原封不动摆在角落,饭菜早已发凉发硬,他嗤笑一声。
“哼,真是不识抬举,有口吃的还挑三拣四。”说罢,也不再多留,抬着食盘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通道深处。
牢房阴暗处,楚安后背斜倚在冰冷的石壁上,右臂慵懒地搭在膝盖,连日的困顿与压抑都藏在眼底。
没过多久,牢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声响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