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营地往下山的方向走，已经两三天了。

山林渐次稀疏，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已不似深山里那般阴翳浓重。嶙峋的山石间，一条隐约可行的小径蜿蜒向前，似乎真如尉浔所说，是通往山脚的方向。

“是这个方向对吗？”

陆远之将尉浔从一块巨大的石台上抱下来，衣袍上沾了些许尘土，神色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淡淡疲惫，却依旧温和平稳。

尉浔站稳身形，小手抓着陆远之的袖口，用力点了点头。怀里的小召探出脑袋，四处嗅了嗅，也“吱”了一声，似乎认可了他的判断。

前方不远处，阿依谷自一块高台上一跃而下，姿态潇洒，红棕色的卷发在日光下泛着微光。他环视前方那片略显宽敞的地势挑了挑眉。

“没想到这小鬼，倒真有几分寻路的本事。这一路走来，方向似乎没错。”

陆远之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师兄，我们也行径许久了。不如到前面休整一下，再继续赶路。”

覃慕凡的声音自尉浔头顶响起，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他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走到尉浔身后，投下的影子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小小的身影完全吞没。

尉浔浑身一僵，下意识抓紧了陆远之的袖口，抱着小召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小召瞬间炸了毛，发出一声细弱的“咕噜”，将脑袋埋进尉浔怀里。

陆远之微微侧身抬头看向覃慕凡，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探查的锐利：

“也好，前面确实适合稍作休整。慕凡，你伤势未愈，是我考虑不周了。”

覃慕凡迎上他的目光，唇角牵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哪里，师兄多虑了，倒是慕凡又给师兄添麻烦了。”

阿依谷抱臂站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旁人难以解读的幽光。

“那就走吧。” 陆远之轻轻向尉浔点点头，“尉浔，前面带路，慢些走。”

尉浔坐在一块平整的山石上，低头看着手里啃了一口的野果，却没往嘴里送。他把果子递到小召面前，他立刻伸出两只小爪子捧着，小口小口地啃着，发出细碎的咀嚼声。

尉浔的眼神却越过小召，越过眼前这片休憩的平地，久久地落在来时的山道上，那蜿蜒向上的崎岖隐没在林木深处。

“怎么，在担心楚道友吗？”

陆远之在他身侧坐下，将一个水袋递过来。尉浔回过神，接过水袋，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垂下眼，看着腿上专心啃果子的小召。小雪貂浑然不觉，吃得香甜。

陆远之看着他沉默的侧脸，轻叹一声。

“尉浔，”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却郑重，“我该在这里与你们暂时分别了。”

尉浔猛地抬头，眼睛睁大了一瞬。随即他意识到什么，一下子站起身，怀里的小召被惊得“吱”了一声，抱着果子茫然地抬头。

“陆道长……您是要……”尉浔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知道，陆远之要折返回去了，回到那片危险的山林，去找楚安和阿普叔。这也是陆远之亲口答应过他的。

陆远之跟着站起身，伸手轻轻拍了拍尉浔单薄的肩膀。

“对，我回去找他们。你继续带着小召，和我师弟、阿依谷道友一起下山。”他目光越过尉浔，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倚着树干闭目养神的覃慕凡，声音压低了些，“我师弟伤势未愈，需要尽快寻医调养。这一路，就交给你了——能帮我这个忙吗？”

尉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覃慕凡不知何时已经朝这边走来。

“师兄放心，”覃慕凡的声音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可靠，“一路上，我也会照看好尉浔小友的，定不让他有任何闪失。”

他步伐不紧不慢，最后停在陆远之身侧，说话时目光落在尉浔身上，那笑意温和得近乎无懈可击，却让尉浔本能地抱紧了怀里的小召，没有说话。

陆远之看了覃慕凡一眼，最终只是点点头。

“有劳师弟了。”他转向尉浔，最后叮嘱道，“尉浔，跟着他们，别乱跑。到了山下驿站，等着我。”

尉浔用力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酸，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陆远之又看了一眼阿依谷，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红发的男子只是懒洋洋地摆了摆手，算是应下。

不再多言，陆远之转身，衣袂翻飞间，身形已如一道流影，朝着来时的山道疾掠而去，迅速消失在层叠的林木深处。

尉浔站在原地，久久地望着那个方向，直到那抹身影彻底被山影吞没。

“走吧，小鬼。”身后传来阿依谷懒洋洋的声音，“站着发愣，可到不了山下。”

尉浔回过神，抱紧小召，沉默地跟上。

覃慕凡走在他身后，那道阴影再次若有若无地笼罩过来，而他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山路越走越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