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一个比昨天更大的观察室。正中央是一张金属床,床上躺着一个男人,闭着眼,身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
床边围着四五个研究员,正在调试仪器。
“R-001。”万俟子衿说,“今天的第一个实验体。你可以在旁边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
苏律回走过去,站在观察窗前。
那个男人看起来很年轻,三十岁左右,面容普通,穿着白色的实验服。他的呼吸很平稳,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苏律回注意到,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
不是正常的睡眠状态。
是意识还在挣扎。
“他的数据怎么样?”他问。
旁边一个研究员调出屏幕:“意识异常指数87%,属于重度意识紊乱。他的自我认知已经非常脆弱了。”
苏律回看着那些跳动的波形,心里一惊,哪怕是复制人,在如此强烈的干扰之下,也是会产生痛苦的信号的。
但也只有如此,才能进行接下去的实验步骤。
苏律回又想起了之前问过自己的两个字——意义。
“开始吧。”万俟子衿见惯了这种场面,没什么犹豫地说。
一个研究员按下按钮。
金属床周围的仪器同时亮起。那个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颤,眉头紧紧皱起,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
屏幕上的波形开始剧烈跳动。
“意识接入成功。”研究员说,“正在定位稳态代码……定位成功,开始扫描...扫描完毕,开始覆盖。”
男人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散大,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我……是……”
“我不能……”
波形跳到了最高点。
然后,戛然而止。高速运作的机器也停了下来,机器上标红的时间显示,离开始不到五分钟。
男人的眼睛缓缓闭上,身体松弛下来,像是终于放弃了挣扎。屏幕上的波形变成了一条平稳的直线。
“覆盖完成。”研究员说,“预处理成功。准备下一个。”
苏律回站在那里,盯着那个男人的脸。
那张脸,刚才还在痛苦,还在挣扎,还在试图说“我是谁”。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样?”万俟子衿走过来,语气轻松,“现场观摩比书本更直观生动吧?”
苏律回没有说话。
万俟子衿还是那副温和的笑,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却让人看不清:“我去看看下一个实验体的准备情况,你继续看,觉得差不多了,就上手试试。”
“嗯。”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苏律回一直在各个观察室之间走动。
他看了R-001的后续处理,看了R-001的数据采集,看了R-002的预处理准备。每一个步骤都标准化,每一个流程都精准,每一个研究员都面无表情。
没有人问那些复制人叫什么名字。没有人问他们从哪里来。没有人问他们有没有家人,有没有朋友,是不是自愿来的。
他们只是编号,只是试验品,仅此而已。
可是,看着与自己如此相似的身躯备受痛苦,心里真的一点波动也不会产生吗?
中午休息的时候,苏律回没有去食堂。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望着窗外的城市。东篱城的天际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那些纵横交错的跃迁轨道,那些川流不息的飞行器——这是联邦最繁华的城市,是科技的最高成就,是无数人梦想中的未来。
但此刻,苏律回只觉得冷。
曾经的司理塔,不是这样的。
他之前来实习的时候,虽然每天都有繁忙的任务,但是遇到的同学,师兄师姐都很有个性,充满了生气,而不像现在这样,形如机器。
他想起之前上大学的时候教授讲的话。
“当你学到的知识越多,等你到了司理塔,你要记住,最重要的,不是自己站的有多高,望的有多远。”教授语重心长,“而是不能丢了自己的共情能力。”
感情,是造物主赐予人类最珍贵的宝物。
如果你无法感知,无法对此做出回应,那你将没有来路亦无归途。
“苏律回?”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律回转身,看见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见苏律回回头,便朝他走进了好几步,他说:“好久不见啊。”
“...师兄?”苏律回看了他好几眼,才发现有些眼熟,这人似乎是自己的师兄武岳?
不过他和武岳除了学术之外的事情,基本没怎么交流过,加上这些年变化实在太大,第一时间没认出来很正常。
“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客气生分。”武岳淡淡地说道。
“......师兄说笑了。”苏律回不知道自己和一个不咋熟的人能聊些什么?
“季工让你下午三点去一趟负一层。”他说,“他有事找你。”
苏律回接过文件,点了点头。
武岳转身就离开了,仿佛刚才的“认亲”只是走个过场。
苏律回看着那份文件,眉头微微皱起。
季青崖又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