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衿跪在坟前,重重嗑了三个响头,一谢她们庇护之恩,二谢她们养育之情,三谢她们舍命之勇。
除此之外,之所以这么做,也因心中有愧。
自己虽重活一世,却实在没有能力待在深宫,若不是非要金姑姑带他走,若不是非要来此避难,她们或许都还活得好好的。
正逢清明,可他和瑶瑶走得急,没时间上坟,更没时间烧香,只得草草拜一拜,算道过别。等到来日,等做完一切,带小妹风风光光地回来,必再厚谢恩情。
赵衿起身,拍落膝上的泥土,将目光放到别处。
有位少年茕茕立在风里,脸色惨白、眼下青黑,唇失了颜色,宽大的衣摆乱晃,粗陋的发带飘荡。
那一整把的骨头被生活压弯,背微微佝偻,那往日的生气被磋磨干净,显得如此伶仃。
比一条丧家之犬还要不如。
赵衿见过他更落魄的样子,是在陈嫂子棺材前,陈响一张张往火盆里丢纸钱,丢着丢着,仿佛把魂儿也丢在了里面。
瞧着是有些可怜。
某一晚守夜,四下既无人,他偷溜进去,关上门,坐在地上,将陈狗儿抱在怀里,一边拍着对方的脊背,一边替他抹眼泪。
几分微薄的同情,几分浅淡的理解,叫少年埋首胸前,泪流得更欢。
等真从自个儿的举动里品出些难过,赵衿与他头靠着头,轻飘飘叹了口气:“为何好死的不死,偏要赖活着,为何不该死的,却怎么也留不住呢?”
“阿狗哥,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方法,能让某些人早点死了,早点干净?”
泪痕蔓延到对方脖颈,赵衿的指尖一点点往下,擦过青色的筋络,落到喉结,轻轻摩挲,陈响兀地咽了咽口水。
他露出一双毫不掩饰的充满恶意的眼睛,跪在灵堂前,匍匐在赵衿脚边,信誓旦旦地道:“有。”
“我早就想过。”
赵衿早就想过。
陈响不似寻常的读书人,将仁义礼智信的死道理奉为圭臬,他聪明,他识趣,他拉得下脸,放得下身段,狠得下心肠。他的经历,他的出身,注定了他要做一个汲汲营营之人。
更何况,他们还带着同样的仇恨。
赵衿冲他招手,将人召至身前。
“阿狗哥,我就要回去了。”
“嗯。”
“你怎么不来送一送我?”
“……”
“嗯?”
陈响避开他的目光。
赵衿一把拉过他的衣袖,纤细的指节点在少年胸膛:“是舍不得,还是不敢,还是觉得自己不配?”
“现在就当送过了罢。”
“我知道柳家人逼死了你娘,跟着我,有一条通天路,你走不走?我帮你报仇啊。”
陈响睫羽一闪,视线缠在赵衿脸上,动也不动,仿佛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赵衿与他对视,目光往下,悠悠落在对方□□:“去净身,做我贴身的太监,做我的奴才,伺候我,协助我……你愿不愿?”
一个抬起头,一个不挪眼,两两相望,久久、久久。
陈响的眸子里,映满他的影子,毕竟曾经朝夕相伴,熟悉得紧,到底如今身份天差地别,又陌生得很。
“你担心我会把那些事情说出去?”
他指的是售卖春宫图一事。
赵衿拧紧眉头,傲然道:“我不在乎。”
“那么,是在与我说笑?你不必回答,我也看得出,你是认真想过的。”少年深吸一口气,咧开嘴,笑得有些滑稽,“殿下,你可知道,除了你给我的那条路,想达成目的,这世上还有一条路给我走?”
“我会去考取功名,深入官场,到时候也能帮你助你,伴你身侧。”
赵衿抿紧唇,暗自冷笑:眼下自己无人可用,等他三年五载、老老实实地科举,恐怕什么都已晚了。
是以眼神冷淡下去,皮肉还扯着假笑,回他:“去吧,本宫等着你。”
从山阴到景阳,迢迢千里,一别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