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伯特莱姆问我为何缺席舞会时,我只轻描淡写地耸耸肩,表示有人比我更适合做阿尔法德的舞伴,却始终没有提起苏珊娜的名字。
伯特莱姆略带惋惜地说:“我给你留了甜品!如果你来了,我们就能一起分享了。”
而面对阿尔法德,我是这样说的:
“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我真是倒霉透了,也不知道吃坏了什么,肚子可疼得了……实在没办法,只能让苏珊娜替我去了……你们昨晚还玩得开心吗?”
我坐在一棵低矮的毛山榉树上,晃着悬空的腿。
阿尔法德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臂。
“我和苏珊娜从小就是各种聚会的固定舞伴,”阿尔法德说,“早就习惯了。”
“她一定跳得很好。那应该是一场不错的舞会!”我望着远处,心不在焉地应道。
从我坐的位置望出去,不仅能看见远方的景致,还能瞥见阿尔法德头顶微卷翘起的发梢,像某种大型宠物犬的绒毛。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他的声音带着不解,“你不会失望吗?毕竟错过了和我跳舞的机会。”
“……我在为你高兴!我可不想因为我的缺席搞砸整场舞会。现在看来,一切都很顺利。”
“可是,”少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仰着脸,“你答应过我的。”
“什么?”
“你答应要做我的舞伴。”
“真的很抱歉,”我轻声说,“而且我华尔兹跳得糟透了,总是踩到搭档的脚,也许苏珊娜比我更适合做你的舞伴。”
“但我邀请的是你。”他声音有点闷闷的。
那一刻我几乎产生错觉,他对这件事有些在意。可真是这样,昨天见到的他与苏珊娜交谈甚欢的背影又算什么呢。
“结果是好的,不就够了吗。”我嘟囔着。
一阵风吹过,树叶在我们之间沙沙作响。
“安娜。”
“嗯?”
“你是怎么爬到那么高的?”
也许他身边总是举止得体的淑女,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见到会爬树的女孩。
“你也想上来吗?”
他犹豫了一下:“爬上去有什么好的?”
我朝树干的方向挪了挪,伸出手递向他:“有些事,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他盯着我的手看了片刻,大概还是碍于从小养成的修养和习惯,最终还是拒绝了。
“我不上去,”他说,“你把看见的讲给我听。”
于是我向这位布莱克少爷汇报起树上的风景。
“你见过冬天的霍格沃茨吗?”
“当然。”
“我说的是不同的角度。比如站在钟塔望向黑湖——到了下雪的日子,湖面会结冰,像一面光滑的镜子。而现在从树上望出去,又是不一样的感觉。越靠近禁林的树木颜色越深,中间还掺杂着黄色与橙色的叶子,就像一只毛茸茸的大型橘猫。”
我顿了顿,惊喜地低呼,“呀!知更鸟!”
“那是什么?”
“是一种鸟,胸前的羽毛是红色的,像会动的火苗!它们冬天也会留在城堡周围,我见到过它们偷吃温室里的草蛉虫。哦,还有那边!看见那簇抖个不停的东西吗?是长尾山雀!好几只呢,远看就像一串串会跳的、毛茸茸的小绒球,正在树枝间蹦来跳去!”
阿尔法德仰着头,眼睛微微睁大,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些。
“树上真能看到这么多?”他的声音里带着怀疑,却又压不住那份被勾起的好奇。
“也就是平常的风景罢了,大概比不上你们家各处度假庄园里的景致。”我的语气变淡了。
“圣诞节假期快到了,”他突然说,“你想来我家玩几天吗?在康沃尔克郡的房子,那里有暖和的海岸,这个时节还能在海边散步。”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动了树梢。我看着这个站在树下的少年,突然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既近又远。
“如果我去的话,会提前给你写信。”我说道。
“好呀。”他笑起来,露出了洁白的牙齿,阳光落进他眼睛里,泛起了温暖的浅褐色光泽,“那我等你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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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期期末时,我收到了博克先生的来信。信中提到,那位“神秘”的客人希望与我见面。
“或许是一笔更重要的订单。有钱人总是格外在意隐私。他愿意亲自与你面谈,这是好事——说明他充分信任你的能力。”博克先生写道。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汤姆。
“哦?”他轻轻抬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怎么想?”
图书馆里,我们隔着书架站着,像是不期而遇。他低着头,指尖正缓缓划过一本魔法典籍的内页。
“当然是个机会,不仅能赚上一大笔,说不定还能搭上一条长久的路子。”
“但也意味着风险。”汤姆将手中的书轻轻合上,“首先,没有博克先生做中间人,我们可能会暴露学生身份。其次……”他顿了顿,“和一个我们完全不了解的人牵扯太深——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也许很难抽身。”
“我们什么时候有那么多选择了?”我压低声音,“你大概还不知道,我家已经没人了!如果不是父亲和埃莱娜丢下我,我也不至于连假期都无处可去。至于你——除了留校,难道还想回孤儿院?我们在霍格沃茨待不了几年了。就算这机会再危险,只要有一线可能,我也必须试试。”
汤姆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叩击。
“看来你已经决定了。”他伸手去抽书架上的另一本书,我却从另一头紧紧按住。
隔着交错的木格,我们的目光对视而上。
“我打算去见一面。那么——你呢?跟不跟我一起?”
虽是询问,我却目光灼灼地盯向他。
“你考虑得并不周全。”他轻声说,绕过书架走到我面前,影子落在我身上。
“什么?”
“有想过一个人怎么去会面?现在麻瓜世界处在战争中,公共交通随时可能中断。至于翻倒巷……”他声音低沉而清晰,“那里倒是便宜,只不过你隔壁的邻居,可能是有特殊癖好的黑巫师。”
翻倒巷的居住环境实在太糟糕了。我依旧记得曾经和汤姆住过的那家旅馆,虱子粗得像手指头。
汤姆说的这些现实问题,我确实没仔细考虑过。不过听他的语气,至少是不会让我一个人面对了。
我嘴角忍不住上扬。
“如你说的对。这事还得好好打算,我们得藏好自己,又能把生意做的漂亮。听起来,你好像都有主意了,对不对。”
汤姆把我手中的书抽走,将书塞进我脑后的书架,这个动作让他离我更近了些。
“放假那天,我们车站见。”他说道。
离校的那天,天空灰蒙蒙的,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霍格沃茨特快列车的深红色车厢。抵达伦敦的时候,天气冷得刺骨,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凛冽的空气里。我们随着人潮分别走下不同的车门,站台上挤满了归家的学生和等待的家长,透过人群的间隙远远地相望。
穿过伦敦的街道,我们来到一栋红砖小屋前。房子有两层,带着个的花园,窗框的漆皮有些剥落。走近屋内陈旧的空气裹着灰尘迎面扑来,屋里的家具都蒙着一层薄灰,静静地维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模样。
这里比不上菲尔德庄园的气派,但壁炉边磨损的地毯,沙发上随意搭着的针织软毯,都留着一种原本温馨的气息。
汤姆告诉我,这是他夏天遇见的一位老绅士的家。可怜的老绅士接连失去了妻子和孩子,最后在前往战场寻找儿子的路上染上肺炎,不幸离世。
去世前,他仍不愿相信儿子已战死沙场,于是悲伤的父亲拜托汤姆——这个与他儿子有着相似名字的少年——替他照看这间屋子。他对汤姆说,如果愿意的话,在找到亲人之前,他都可以住在这里。老人甚至依然怀着某种微弱的期望,认为他的孩子有一天会回到这里。
“你答应了?应下一个承诺可是不简单。”
“这不完全是承诺,更像是一种……各取所需的约定。”汤姆说道,“我甚至觉得,他看穿了我的刻意接近。但他过于思念儿子,把这份感情投射在我身上。而我,当时刚好需要一处落脚点。”
客厅里,壁炉台还摆着一张照片,穿着皇家空军制服的年轻人笑得灿烂,嘴角有和他母亲一样的梨涡。
通往二楼的桃花心木楼梯会发出熟悉的吱呀声,主卧室内女主人的梳妆台上还保留着她病逝前的摆设:一把银背梳子,几瓶所剩无几的香水。
我和汤姆花了好些时间打扫这栋房子。我们尽量保持主人原有物品的陈设,只是仔细擦拭了每一张照片,把它们端正摆好。一切仿佛仍是旧日模样,静静等待某个永远不会归来的身影。
花园里的玫瑰早已干枯,一部分花圃被开垦成了菜畦。竹筐里堆着新收的土豆和卷心菜,角落里还有蔫着的萝卜、甜菜与甘蓝。
夜晚,我们不敢长时间点燃壁炉,怕火光引来不必要的注意。虽然《泰晤士报》上写着,战争重心已转向东线,伦敦暂时被标记为“相对安全区域”,敦促市民保持冷静,不必太过惊恐。
我给博克先生写了信,语气委婉。在信中,我不仅告知他已在伦敦落脚,更巧妙地暗示,若能早日安排与那位大家族巫师的会面,他作为中间人必将获得相当丰厚的酬谢——
很快,那位客人的回信就经由博克先生转交而来,信上约定了时间和会面地点。
出发前,我们喝下了复方汤剂。药水有一股铁锈般的涩味,随之而来的是骨骼与皮肤被拉扯重塑的怪异感。我顶着那张陌生的脸,不时地扯动衣服。汤姆看起来倒是比我适应。
这是一个清晨,在一个咖啡店的门口。一位身着墨绿色长裙的女人坐在那里喝茶,正用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指轻托着骨瓷杯碟。一顶垂着黑色网纱的帽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她的周围没有任何人。汤姆和我交换了一下眼神,我们都看出来她用了麻瓜驱逐咒。
汤姆走上前,用一种圆滑而谦卑的语调:“夫人,我们是博克先生介绍的,您的合作者。”
“你们?”女人终于缓缓侧过脸,网纱后的目光似乎在我们身上扫过,“啊,这么年轻……我本以为会是年纪更大一些的。”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面帽遮着脸部看不清样子。
“年龄从不代表能力,夫人。”我说道,“重要的是,我们带来了您所需的……诚意。”我恰到好处地停顿,留白中充满暗示。
“你很会说话。”她提起了些许兴趣,态度显露出一丝轻慢,“我听说——仅仅是听博克说,你们对某些黑魔法物品,有非常深入的研究。之前那批东西,我很喜欢,不过,这次我亲自来,是出于我个人特殊的需求。”
“请尽管说。”
妇人将茶杯放回碟中,“我之所以找你们,博克先生精于识别古董,但创造……尤其是创造这样的艺术品,需要特别的天赋。在所有给我提供物品的那些人中,你们的东西是效果最好的。”
“感谢您的欣赏。” 我说道。
“今天我要和你们说这件事需要绝对保密——就连博克那儿也不准透露一点口风。”
“那是自然,我们一向保守所有客户的隐私。”汤姆礼貌地承诺道。
一阵突兀的、压抑的咳嗽从面纱后传来,她用手帕掩住口鼻,肩膀微微颤动。片刻后,咳嗽平息,她的呼吸声略显粗重。
“如你们所见,”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却奇异地透出一种麻木的平静,“我的身体……出了些问题。一种家族遗传的、缓慢的病症,或许源于某个古老诅咒。我的母亲,我的姨母,都是在与我相仿的年纪开始出现问题。我试遍了所有已知的方法,圣芒戈、偏方、来自东欧的巫医……”
我和汤姆都没有说话,她用一种平淡口吻,讲述着自己的病情。
“后来,我接触到了博克的店铺,见识了那些魔法物品。其中不少,本身也携带着诅咒。”她微微向前倾身,“于是我产生了一个想法。为什么我只想到去治愈它,既然我的病痛很可能源于诅咒,而诅咒……可以依附到物品上。那么,有没有一种方法,能将我身上这该死的、一点点啃噬我生命的‘东西’……转移到别处?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随着她的诉说,我渐渐明白了她的诉求。可是依旧还是觉得有一些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