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左的生物钟向来很准。

即使满打满算只睡了不到4小时，他仍在早上六点半准时苏醒了。

洗漱、整理着装……在戴好围巾前，卫左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抬起下颚。

那道曾经象征他是“活死人”的缝合线已经彻底消失了。

卫左不知道缝合线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有没有完全复活，还属不属于活死人，他如今的确看起来就是一个健康正常人，但卫左清楚，他还有许多异于常人的地方，比如体温依然很低，比如对睡眠时长的硬性要求下降到了4小时……

不过，至少有一点他可以肯定，今后他不用再定期重新缝合脑袋和身体了。

对怕麻烦、不喜欢疼的卫左来说，这是一个好消息。

卫左围好围巾，戴上口罩，确定自己看起来平平无奇后，走出了房间。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卫左看到了拿着水桶和拖把的旅馆老板钱老有。

“你怎么还活着？！”

看见卫左的一瞬间，钱老有手里的东西哐啷一声落在地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卫左不语，居高临下地看着钱老有。

卫左本来就不算矮，一米八三的身高扔到人群里也是很显眼的，只是他身边那些围着他打转的朋友一个比一个高，又比他壮，随便一个都能单手轻松搂住他的腰，才显得卫左是小小一只的黑猫。

现在黑猫身边没有大型犬们做对比，加上自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站高处看人时就完全不像猫看人了。

像狼。

那种生活在雪原上的、准备狩猎的银灰色狼王。

锋利的爪牙轻易就能撕碎猎物。

四目相对，钱老有竟然有些腿软，他做生意这么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见了不少，这些人里不乏手里沾过人命的亡命徒或者纯粹的杀戮变态，他对这些人敬而远之，从不敢做他们的生意。

他自认自己的辨人之术已至完美，一眼就能看出人群里哪些是好拿捏的软柿子，哪些是能敲一笔的脆柿子，哪些是他惹不起的要绕着走的硬茬。

昨天钱老有便是将卫左划分到了“脆柿子”的行列里。

主要白天卫左那打扮和气场让他拿不准对方是有真本事在身上，还是跟之前某些旅客一样是装深沉。

钱老有知道旅馆半夜闹鬼的事儿，想着如果卫左和鬼斗起来了，他就坐山观虎斗，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而如果半夜卫左求救，自己可以趁机狠狠捞一笔，捞着捞着这脆柿子就变成软柿子了……左右他都只赚不亏。

可他没想到昨晚一整晚什么动静都没有。

钱老有以为是卫左倒霉，遇到了旅馆里最凶的那个诅咒，直接被秒杀了。

他心疼了好一阵子，心疼卫左兜里的钱还没进他兜里就没了。

他完全没想到卫左还活着。

而且看起来完好无损，衣角都没脏。

钱老有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他不会猜是卫左昨晚运气好，什么都没遇到。

他是这间旅馆的老板，他在这做了十几年生意，没人比他更清楚这间旅馆的邪性和恐怖，一般人进来了只有死路一条，就算前期没被鬼弄死，后面也会被他设局害死。

但他不敢害卫左。

跟动物遇到了天敌一样，钱老有这会儿暂时生不出设局害人的想法。

“哎呦瞧我这嘴！该打！该打！”钱老有啪啪轻打了两下嘴巴，弓着腰做出一副讨好的模样，赔笑道，“不好意思啊兄弟，这昨晚雨下个不停，一直啪里啪啦的，我一整晚没睡好，还做了噩梦，刚刚脑子一时半会儿没清醒全，才说了胡话！左小兄弟……不对，是左哥！左哥，您别跟我一般见识！我就是年纪大了糊涂了……”

“您还没吃早饭吧？走走走，我请客！”

钱老有这一套道歉赔礼的流程行云流水，一般人也就顺着他递出的台阶下了。

卫左也下了。

但他没吃早饭，长寿岛上的食物除非必要，否则他是一丁点都不会碰的。

他就坐在钱老有对面，看对方吃早饭。

餐桌上堆着整整七笼包子，不是小笼包，就是正常大小的包子，一笼有四个包子，个个皮大馅薄，散发着肉香味。

钱老有被卫左不含情绪的眼睛盯着，想劝对方吃点的话都随着包子被他一起吞下了肚子。

钱老有一手抓一个包子吃得起劲，其实心里也在犯嘀咕，换了其他人这时候已经开始向他打听消息了，不管是直接了当地开口问还是委婉地问，他有一套不出错的话术。

偏偏卫左什么都没问，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

钱老有咬包子的力度重了些。

心理战？

钱老有拿不准。

面前的青年给他的感觉太诡异了，好像不管他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对对方来说，都只是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惊不起一丝涟漪。

钱老有捏着包子沾了沾桌上的一碟红色的酱，随后往嘴里送。

“这是什么？”

卫左突然响起的声音让钱老有差点把包子送到自己脸上去，他看向卫左，发现卫左视线正落在那碟红色的酱上面。

“长寿果做的果酱。”钱老有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又酸又甜，还有股果香，我们岛上的人就喜欢用这酱配各种早餐，什么油条蒸饺馒头啊，只要配上这酱，那味儿瞬间就不一样了！贼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