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感受消失了。

所以，然后，因此……我不记得了。

“那可惜了，她挺喜欢你的。”看管修士叹一声。

“为何这么说？”易心宿配合度奇高。

“她身体不舒服啊，后面说那么一大堆，呼吸都上不来了，累半死，还是说，”修士笑得很热闹，“她大约想你多笑笑。”

“……我笑了吗？”

“何止啊这位囚犯，”修士引他上囚车，“你笑得简直放肆。”

易心宿听过，不知为何，心下觉些许难过，那难过近乎难堪。

陈西又觉难堪。

复将扎起的头发放下，心觉何必掩耳盗铃，文昴认不认得出她，见面便知了。

她在白墙外徘徊，义无反顾进不舍区时，这还不是这样。

村子空了，榕树垂下忧伤的、细长的根须。

完全两样了。

村口树了个告示，大红油漆粗鲁刷上“前方禁行”，往下是白字公告，方块地写着因不舍区动荡全村迁移，暂不接待访客。

善融也不在了，只剩个蒲团。

她对着蒲团：“善融法师？”

无人应。

那骇人的空落和茫然回落了，她走出屋子，也许是走，也许只是飘，空荡的村落给人太多不幸的妄想，驻足在两侧漆着春联的柏木门前，停一停，往订下的客舍去，立在乌漆嘛黑的小楼前。

小楼开着门，像张缺了牙的嘴。

有魔力痕迹。

极浅淡。

——愿意被发现，又不愿意被轻易发现。

陈西又循迹找了去，发觉尽头是一张钉在窗框的纸，似是苹果的字迹，肆意妄为的框架结构，透着股天高皇帝远的逍遥自在，内容更是随心所欲。

——你不会以为我会一直等你吧？

——才不等。

——略略略。

往下是一张潦草画就的、吐舌的脸。

陈西又笑了笑，正要将字条放下，忽而福至心灵，将字条翻了面。

——你不会以为我会放过你吧？

草书，红字。

——不会吧？

陈西又看过，轻声道：“那您尽快？”

便将字条收起，寻了处长椅坐，仿佛是专心等文昴，心不在焉将腹稿温到第八回，头顶掉下个珍珠耳坠，接住了，抬头。

树冠中有个小小的影子，翘着腿，支着脸，仿佛是个傲气国王，带了微笑睥睨着，不知等了多久，发间沾了叶片，依然骄傲非常，仿佛文治武功、千秋万代。

“苹果殿下？”陈西又唤他。

她像国王座前的小小弄臣。

“不是我，我来讨债的。”苹果摇头，又扔下枚珍珠耳坠。

陈西又接住了，困惑道：“债？”

苹果跳下来：“对，有人拐了我的随从走，你知情吗？”

陈西又茫然地，乌沉的、润亮的眼：“我记得，您似乎是答应了的？”

苹果矜持道：“我当天就反悔了。”

“那您一定很苦恼，”陈西又伸手，接住他伸来的手，“您等了很久么？”

“我没有一直等哦。”苹果似得意又似挑衅。

“…那太好了。”

苹果不满，趴进她怀里，叽里咕噜抱怨：“你不愧疚吗？你不觉得对不起吗？你不想说什么吗？”

“愧疚，抱歉，多谢。”

苹果抬头：“嗯嗯，我接受，到你展示诚意了？”

他暗示得真殷勤。

陈西又不觉笑了下，寂静的、无人处的笑，有点寂寞况味：“殿下要什么诚意？”

“跟我走。”苹果揽住她的腰，挂着她，快活而无忧无虑地高声。

她只笑。

苹果不高兴，咕哝道：“被我劫走，你不高兴吗？”

陈西又闻声摇头，否认：“没有啦，没有，请劫走我。”将手腕碰在一处，细瘦伶仃状递上前，像呈上份奏折。

苹果似乎将奏折揣进怀里，高兴别扭地轻声，苦口婆心的小殿下：“说了别去了，你都蔫巴了，一定受了很多苦罢，疼不疼？……好可怜，下次还要离开我吗？”

“图穷匕见哇。”她笑。

“就现，”苹果半点不惊，摸摸陈西又头发，问她，“里头到底怎么了？”

“有人献城进境，城被献了，罪魁被杀了。”陈西又咽不下一样讲。

“可怜死了，白忙一通，”苹果搓她脑袋，听着虽是义愤填膺，却难掩兴致盎然，“现在就和我走，好不好？”

“……好。”

辰元三十八年秋，烟火众不舍区起人祸。

满氏兴青祭城以问天。

举城亡，无人还。

祸首伏诛。

但苹果兴趣不减，心想，虽然如此，但离家出走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