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碎得四处是，捞不起。

易心宿将术法张开，像拿了个小碗接满天的雨——

徒劳，徒劳，徒劳。

他不懂她怎么能把自己过成这样。

他都能理解满兴青缘何到今天这步，但不懂她。

他的友人珍而重之将自己放上刑场正中，仿佛将手轻巧放入一个应许一生的手心。

可那并不值得。

陈西又，从来也不值得。

“呼哈——咳——”

满兴青给淤血呛住了，呼吸不得。

“撑一撑，师父，”易心宿低了头，如是说着，抚过满兴青咽喉，撕开那堵塞的皮.肉，叫他透气，沾血指头在满兴青身上擦了擦，劝得不假思索，大不敬得直白，“劳您撑一撑。”

满兴青的头往后仰，身体如熟虾皱缩，喉咙松弛，舌头瘫软着，沾了血痂的睫毛下，眼睛结了翳。

他熬不住，谵妄了。

“…我同她说你父母…她听完，哈，心疼你，哈哈，嘿……”

易心宿半心半意听。

满兴青心无旁骛倾倒遗言：“……她反应可比你大。”

“……”易心宿有条不紊，当真是头也不抬。

“六根清净、冷情冷性，你不比我差，”满兴青困难道，“嘻……哈哈，我就知道…学好这一手，非畜生不如不可。”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可惜他就不。

易心宿掐着满兴青断气那几息，将术法猛地展开，满兴青叫得像只被活剥的动物，颓然抽搐，两眼猩红，易心宿被那眼睛看着，忐忑等一个尘埃落定——是死是活，也就看这一遭了。

生死攸关了，他手还是稳。

他是真冷血。

——他从来有这个自知之明。

但……星线颤栗，如猛兽拱起脊背，倏忽罩住此处，断裂的乐剑泛着光，力量尖叫着痛不欲生，易心宿在腥冷的獠牙下目不转睛，他想，如若她回来，他就试试做个虔诚的茹素信徒。

行无谓的善，积无稽的德，自此青灯古佛跪蒲团，像个放下屠刀但夜深惊厥的死刑犯，连夜烧香拜佛免得罪业累及家人。

反正星阵以外，他的人生一片空白，全无所谓。

幽黑剑身流转满溢偏光，插在满兴青胸口，像生日蜡烛。

仿佛淌下去，往眼底烫出一个洞。

易心宿不觉怅然若失。

想起她了。

记忆是啮人虫蚁，蛀出一个接一个空洞，连绵成片，易心宿从疏松孔洞望进去，望见陈西又柔软面庞，乌黑的眼、红软的唇，踮了脚，趴上他窗框。

她笑问他。

-生日，你感兴趣吗？

他困惑得太显然，她支着窗框，比划着，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介绍——另修人的习俗、凡人的节日，各式各样的庆贺法。

彼时他学得小有所成，装了雀跃说愿意。

其实不感兴趣，学她的舌罢了。

但她颇欢喜。

隔天拎来寿面，又隔几天，捧来蛋糕，蹲在他边上，红色大氅簇了绵白的脸，用手围了蜡烛，催他闭上眼，许愿再许愿，记得别出声。

-三天两头过生日，会否老得太快？

他严谨考究了书中蠢话，仿着说玩笑。

-是长大啦，长大。

她似乎总也兴高采烈。

易心宿笑一笑，闭上眼，许过愿，睁眼。

她在风里望了他，笑靥醺红，一字一顿比口型：吹、蜡、烛。

他低头，吹灭了蜡烛。

……总是他被生日，连玩笑的生日也没替她张罗过，明明这样简单。

说是玩闹，却总是他当寿星。

她对人有天然的关照欲望，爱牵了她的手私奔，她仿佛活在歌舞升平的快乐里，便拽了萍水相逢的路人一起，对谁也笑了又笑。

突发奇想的庆生多半因他过得落魄。

拆出的生辰礼有冬衣和笔墨纸砚，是否满兴青待他太糙，她才这么在他身上挥霍同情？

不清楚。

后来修《谈情说爱》，婚姻习俗恋爱约定，身体感受一二三四，一见钟情篇章洋洋洒洒，将交.配前奏写得一眼万年，昏昏欲睡，醒来瞥见陈西又，支着脸做题，先生讲到下一节，她翻过自己的书，转头来翻他的。

他盯着她，困倦里有种困惑，一见钟情有友情的份吗？

有的话他们算吗？

没问，忘了或困了，不记得。

不借生辰也送得出礼物后，他们的庆生游戏默契地中断了。

也许也算不得默契。

她停了这送礼前的小小仪式，他也不曾问起，他从来不问，于是这件事也可以这样解释，和默契无关，只是她对他总是来去自如。

回忆像烂疮，比起挑破了刮骨疗伤，若干年后一笑置之，易心宿宁可它烂掉。

有的委实太少，宁可腐烂不要减重。

乐剑依旧亮，不见陈西又影子。

他记得她酒后特来寻他，捧了剑羞赧如新婚妻子，与他引荐这得来不易的本命灵剑，他那时一瞬恍惚，以为她会“锵锵”笑着，提出寿饼一类吃食，宛如从前。

也许他有在怀念？

不知道，太久了，真不知道了。

说来……其实那些开玩笑庆祝的生日里，他什么愿也没许过。

因他不信这个。

早知如此，让她许好了，她做什么也认真，一定会许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