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啊……”

修士喃喃，摁了额角抽泣，仿佛啜泣。

“陈西又”想，她想……为什么哭呢？为什么要哭呢？

倒计时结束的时候，什么也没发生不是吗？

努力有了成效呀，所有人都多活了几次呼吸的。

所有人，都，多活了，几次呼吸。

她想站起来又不想。

因兔子不哭了。

穿玩偶服的女孩子低着头，沉重的、其实不那么柔软的头颅挨着她。

大家都不动了。

防空洞原先人才济济，目下似乎只是尸体，只有尸体济济一堂。

装聋作哑比想的要难，直面现实比想的要可怕。

死亡如岩浆漫灌，一整座城不过一整片坟，若干年后不过连片极富开采价值的文物坑。

头顶倒计时停在零时零分零秒。

人群仰头看着……其实没有人在看了，只尸身倒伏。

所有人都死去了。

似乎哪里着火了，消防系统动了，没有电，没有警报，只是滋水。

于是防空洞在下雨，淅淅沥沥，转着圈喷水。

修士一拳砸地上，恨声：“到底是……”

救不得？还是到这步田地了？

听不清了。

“……”

不用说话太好了，她什么也不用说。

伸长手臂推玩偶，没那么简单就挣开，穿玩偶服的女孩有点太沉了。

她的尸体太沉重了。

沾了水更沉。

似乎是泡胀在泥潭。

易心宿没拦住满兴青么？他还在吗？本体还能撑多久，要去找祸首吗？……思绪庞杂，难辨轻重缓急。

尸体趴下来，将她抵在墙和它之间。

雨淋湿它后脑。

手指陷入兔子玩偶潮乎乎后脑，忽地崩溃到没法呼吸。

扑腾着，陷在兔子玩偶里，反复尝试，不得寸进，空芜下无计可施，索性破罐破摔，环住兔子脖颈。

摸见女孩头颅与身体的接缝处，怀抱下揉皱平安保险的宣传单，头埋进吉祥物胸口，碰歪它鼻子，凌乱拥抱，眼泪掉得凶且急，打湿玩偶服毛发，与所谓平安没有半分瓜葛。

“陈西又”承认自己有点疯了，但当她放松地将自己陷进对方柔软绒毛之中时——

她好像原谅自己了。

这里四处是尸体。

没有遍地的鲜血、混乱的呼喊、嘈杂的脚步，他们不再等待一个悬而未决的救援。

所有的担忧都不重要了，一切的烦恼都是昨日黄花。

目的的死足以带走一切。

被害人的尸体倒在她身上。

像活埋一样，好像她也死去了……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惨剧找不上她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想得到的东西总是很难得到，我知道，通往目标的路上总也满是阻碍，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全盘接受。

作为交换，可以停在这里吗？我们可以没有然后吗？

我可以只是抱抱她、陪陪她，等到尸体死而复生吗？

她最后那样害怕，她现在还害怕吗？

修士提起兔子玩偶，关照道：“陈道友？”

“陈西又”抱着头，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稀里糊涂走两步。

“陈道友？”修士惊疑不定。

她对他笑一笑，笑得像眼泪夺眶而出，弯腰从一具尸体衣兜掏出把水果刀——先前就看见了，这人攥着小刀削苹果。

借来一用。

会还的。

刀尖轻颤，啄上脖颈。

她想起师姐，留了分.身陪她，末了与她作别，问她要不要杀她，说的是杀了赶路更快。

——她那时不接受。

好罢，诚实点，她现在也不接受。

但她现在知道了，死了回归本体确实是快。

修士艾艾地：“你要回本体，现在？”

分.身点头。

长发濡湿凌乱，目光湿凉悲伤，往那一站，一个凄凉的半侧面，哪也是伤心的。

修士试图拦下她，没拦下，水果刀透喉而过。

分.身吐出一口血，笑一声，不知缘由，哀怨非常，悲凉得可怜。

修士喃喃：“愿您凯旋。”

她两丸眼珠颤了颤，似乎凝望住他，似乎掉了眼泪，但，最后，她也就只是烟消云散了。

硝烟散尽，露出下头一伙临时搭建的破阵班底，各自招架得狼狈不堪，两耳嗡鸣作响，受伤不轻。

有修士灵识扫过全城，面色难堪：“没了，不成了……”

易心宿从地上捡回断手，冷脸接回：“……破阵失败，改为斩首行动。”

发号施令一般。

“增援什么时候来？”有修士问。

“不会有援手的。”有人语气低落。

“满兴青可是献城问鼎了，谁知他是个什么修为，谁来？”

不知谁一声冷笑。

“请哪座山的祖宗来？”

“所以我们自己来，”易心宿低头看着星阵，闭合的阵法精妙无比，满兴青针对他针对得不遗余力，是他技不如人。

“不舍区没一个活口了，哪里斗得过他？”

“那我等束手就擒？”

“他不是你师父吗？”狐疑和指责呛上喉头，辛辣的、窝里斗的气息，“谁知你和他是不是一伙的？！”

立即有人拦了，捂了那冲动之人的嘴，压抑的声气：“你疯了？”

“由我说情吗？”易心宿摊手，似乎是自嘲，“你们倒信我，真信他这只进不出的阵法只为和我们谈心？”

众人面面相觑，息了声。

易心宿将场面稳定下来，撑着桌子，叹息一声，他形容病白，只眼下青黑浓。

众修士嗡嗡噪着，传音满地飞，到底是咬牙拆分起阵法。

易心宿仰头，星线罗织如兜天的网，亦如穹庐本身，只管将土地五花大绑，他望了望，想不出陈西又如今会是个什么样。

不舍区民众的死是满兴青一手促成的水到渠成，他从不觉得拦得下。

长篇大论说那些，慷慨陈词一番又一番，只为铺垫这一步——拖长满兴青的消化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