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茵压了声：“……你发什么癫？”

想要体面，虽然不知道还有什么体面。

李好女戳着她，提声质问道：“你什么态度？你怎么和我说话的？”

李元茵深深呼吸，胸脯鼓起、凹瘪……肋骨戳进肺里好了，死掉好了。

又想。

为什么空气也在欺负她？

它也站在李好女那边？

烛光明灭。

蜡烛连争带抢地蚕食空气，所以她才……这么、这么地呼吸不上来？

李元茵用力眨眼。

这是，她的出租屋。

三室一厅一厨一卫，月租八百不包水电。

这是……她抛下选择她的人生，自己选择的人生，管它是狼狈是丑陋是难看，这是她选择的人生。

李好女瞪着她，似乎是梨花带雨，看着是伤心欲绝。

她对她和她选择的人生整个不满意。

她难道不知道这个？她需要李好女大费周章跑到她跟前，苦口婆心再告诉她一回吗？

李元茵头痛欲裂：“……天啊，天。”

她在呻.吟吗？

也许吧，也许。

李好女还在指责她，有关她的态度、她的人品，有关她的选择、她的一切，李元茵觉两耳灌了开水，她听不清她说的什么。

胸口被塞了红烫的铁。

嗤嗤地烧着。

要忍的，忍一下就过去了。

……她一直在忍耐。

忍耐出租屋的生活，忍耐背着债务的生活，忍耐笑嘻嘻东奔西跑的生活。

业绩像山，她搬不开翻不过想不开，但下个月还不上就完蛋了，所以她还是去搬。

室友各有恋人，各自健全。

她们来往不多。

她回来时她们都休息了。

因为是公用卫生间，因为作息差不多但她稍迟一些，所以室友总是把热水用完。

没关系，冷水也一样洗澡。

很累，所以没关系。

重要的是把被汗浸透的衣服洗干净。

已经穷酸了，不可以再肮脏了。

销售要穿西装，不知谁定的破规矩，她只好咬牙买一打便宜西装，然后换着花样出尽洋相。

不是她穿衣服也不是衣服穿她，是衣服玩她。

染色、开线、走.光……她其实不知道怎么处理，但丢过一次脸就知道了。

黑西裤洗完晾不干，只好翻蓝西裤穿，买二赠一的赠品，质量、版型、颜色都可怕地可笑，低头提起它，觉得这蓝西裤湿哒哒的，怎么晾也没那么干，但习惯了，阴干的衣服永远有股贴身的潮气。

腿插.进里面，就像是为了发霉。

可控停电时她的业绩已经很受影响了，焦虑得吃不下饭，从早到晚跑业务，转到二楼公共阳台大嚼售楼处顺的糖，像牛吃草，也像头找不到磨拉的驴。

她其实有点……痛苦。

但疲惫和忙碌弥补了这一点，她没有那个痛苦的空。

太穷了，痛苦要精打细算。

“我累得要命”要精简成“累得要命”，“累得要命”要浓缩成“累”，而累是很好处理的，下班后尽快睡就好了。

至于几点下班，那不归她管。

她就这么岌岌可危地经营她的生活。

虽然她偶尔听网友聊起，这种不算生活，过这种日子不如去死。

她对此没有感想，她的天平太脆了，她的人生太薄了，她不会用擅自思考的方式给自己找麻烦。

那简直是在逼自己去死。

但李好女的到来毁了这个。

所以真相拼拼凑凑，现在好像是李好女来逼她去死。

……

哈哈，哈哈哈。

好眼熟啊，李好女。

一模一样的事，到底要在我们人生重演多少次才算完？

李好女：“你笑什么，李元茵你神经了吗？”

李元茵：“是吗，我觉得还好，我不是早和你说过了吗，李好女，这里不欢迎你。”

李好女：“我是你妈妈！我老远跑过来看你，你就这么——”

“谁让你过来的？这么多年我联系过你给过你电话地址吗？”李元茵高声，头昏脑胀地和李好女对叫，像一对斗凶的狗，“到底谁要你自作多情跑过来了？！”

呼吸促热，眼眶酸涩，低下头，想还好室友不在。

两个室友投奔恋人去了，她一个人就好还…不、不是一个人，还有个李好女……哈哈，还不如一个人。

李元茵惨笑出声。

李好女暴跳如雷了：“我他■就多余出门给你换吃的，好心当成驴肝肺，我管你去死！”

“那就让我死啊，管我干嘛？”

李好女怒不可遏，攥住李元茵领子。

烛光暴跳，往墙上投出剑拔弩张的一双影子——

一个母亲攥着一个女儿的衣领。

女儿不躲不避，只是讥讽地看着母亲。

她求她过来了吗？

是她求着李好女在这么兵荒马乱的时候脑袋一热地跑过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