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橘挥挥手,“殿下说,诸位大人跪在宅前实在扰民,都散了吧。”
李度阴下脸来,如今是不是连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粗鲁丫头,都敢这样对他呼呼喝喝。
“若耽搁了正事,引起什么纷乱,姑娘恐怕担待不起。”
“不就是茶商交货之事?”唐橘冷哼,“任待诏让我转告李大人,最迟三日之后,关州运往漠北的茶便能备好,价格会是眼下茶价的一半。任待诏还说了,李大人这些年榷茶有功,有目共睹,朝廷不会忘记大人的功绩。”
唐橘回到书房,笑嘻嘻道:“我照你教我的,一字不落都说了。那李度惊得脸色惨白,跟快死了一样。据说这次整个江南道需要运出一百三十万斤茶,你真能备齐?不会是打算让我们去万家庄偷吧?”
任知宜扑哧一笑,“一百三十万斤,怎么偷?难道靠我们扛出来不成?”
唐橘翻了个白眼,“别卖关子了。”
卫枢、景随和苏叶亦齐齐望向任知宜。
任知宜缓缓道:“我看过祈山山场的账册,粗略估计,即使算上私茶,万家庄的茶仓也没有一百三十万斤。为了持续抬高价格,他们还随市买过不少高价茶。”
卫枢问道:“你的意思是关州仓余不足?”
“他们知道朝廷来查,估计已将万家庄茶仓里的私茶全部销毁,眼下即使查封庄子,也找不到罪证。”
苏叶道,“这么多的茶,他们舍得就这么烧了?”
“只要茶价高居不下,他们就不会担心。茶引滥发,加之很多茶庄趁机囤积居奇,静观后望。昨日闹街一番动静,也只是令茶价略有下降。今日让唐橘刻意在李度面前说这番话,就是为攻其心,乱其阵。”
“那后日的货如何解决呢?”唐橘问道。
“韩家的商船已沿运河西下,去往淮南道几个州府收茶,郑家管控得住江南道,却防不住整个大胤。这一战,拼的是时间。如今有财力能与他们相抗衡的只有韩家,算算日子,三日后韩家的船就能到达关州。我还找了李、秋、宁、赵四家,先帮着支应那些小茶庄,待到万家庄倒台,他们会得到朝廷额外的榷茶份例。”
唐橘拍拍胸脯,长长地舒了口气,“你找韩少初帮忙,怎么不早说?”
景随犹不放心,“淮南那边会不会有阻碍?”
任知宜笑笑,“韩家是以高于淮南市价三成的价格收购,茶商自然甘愿。至于长引的问题,咱们苏侍郎不是在这儿嘛!就由苏侍郎担保给淮南榷务司补个行文,事急从权。江南把持茶业多年,牟利巨大,淮南早就想插一脚,绝不会不同意。”
苏叶哭笑不得。
弄这么一桩事出来,少不得回去要被言官弹劾。不过,这也的确是一个釜底抽薪的解决办法。茶价平抑之后,关州榷务司滥发茶引一事便会彻底暴露于人前,再无回圜的余地。
景随拊掌笑赞,凝视她的双眸灼灼其华。
任知宜回以会心一笑。
方才,景随将她走后京中发生的事说给她听。他以职方司内馆的名义将何卢与郓国勾结的消息报于朝廷,内馆得以重新启用,如今就掌握在景随的手中。
查高期案时,她曾经答应景随日后会帮他做一件事。谁料到她未曾践诺,景随却几次三番救她,帮她……
卫枢重重地咳了一声,“你们先出去,孤与知宜有话要说。”
众人退下。
书房一下子空静下来,空气中透出几分凝滞的憋闷。
卫枢眼睫微抬,视线凝在她身上。
颊色妍丽,唇若丹朱,浓密的乌发梳成峨峨云髻,一袭缃叶黄色襦裙的妆扮,较前几日多了几分明丽。
见卫枢不言不语,反而盯着自己看了半晌,任知宜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裙裾,“可有不妥?”
卫枢收回视线,淡淡道:“并无。”
书房中又沉默下来,任知宜主动开口,“若殿下无事,容臣先行告退。”
正当任知宜转身要走,卫枢突然开口。
“你可知景随为何会来江南?”
卫枢继续道:“他主动向陛下请缨,赴安州查云门镇案,为得是躲避一桩婚事。”
“随之同我说过。”任知宜笑笑,“景相擅自作主为他定了一桩婚约,对方是范昉大人的千金范瑶。随之说,他一向视其为妹,直接拒绝恐伤了女儿家的名声,便借着江南之行淡化此事,由范家另择佳婿。”
随之,是景随的表字。
卫枢沉默下来,下颌微绷。
任知宜继续道:“殿下是不是在担忧景范联姻,于我东宫不利?眼下看来,随之并无此意。不过臣也未料到范大人能同意这桩婚事。”
纯臣与权臣联姻,满朝瞩目。若是双方小儿女两情相悦倒也罢了,这婚约却是两位长辈定下的,更令人惊讶的是,陛下也并未反对。
听她一口一个“随之”地叫着,卫枢心中微躁,“好了,孤已知晓。”
“景随和景相毕竟是亲生父子,日后与他相处,你要分得出轻重。”卫枢沉声道。
任知宜垂首,“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