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邢老汉在街上说过那一番疯话,意在引蛇出洞。
第一个派出杀手的人是安州王的义子刘泰,这尚在他们的意料之中;只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紧接着出现的人竟然会是钟黎。
光有邢老汉和陶贵作证还远远不够,若再加上太常寺卿的证词,才能真正重启旧案,所以苏叶与景随合力演了一出戏,将钟黎逼至绝境,将内情和盘托出。
可是没想到,中间出了意外。
那日钟黎从峭壁上摔下去,后脑被石头撞击过,连呕数日,口流涎液,人也变得时而痴傻,时而清醒。
这几日,苏叶尝试了各种办法,都无甚效果,只能提醒邢老头儿,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提及钟黎的名字。
如今骑虎难下,苏叶只好咬了咬槽牙,“钟大人在。”
人群让出一条阔路,两个随从搀扶着钟黎走出来。
钟黎拖着一条残腿向前迈步,皮包肉骨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还透着几分活气儿,怨毒的光芒直射景郦。
在这种目光注视下,景郦依旧淡静从容,仅仅是翻了一下眼皮。
“臣,臣叩,叩见陛下。”
“免了。”皇帝听他说话艰难,以为他气虚体弱。
怕旁人看出端倪,苏叶先一步问他,“云门镇案里,不是盛氏下毒、放火,而是另有其人,是也不是?”
钟黎兜着嘴,点了点头。
苏叶心中一慰,趁着他尚清醒,赶紧道:“当着陛下和臣民的面,你将幕后之人的名字说出来。”
钟黎抬起头,朝景郦看了一眼,“幕,幕后之人是,是……”
众人皆翘颈竖耳。
烈烈啸风将他说的最后一个字淹没在风雪之中。
钟黎口咽涎液,再一次艰难发声,“安,安……”
话未说完,他突然仰面而倒,朝后厥了过去。
大口的血不断地从他口中涌出,流了一地,将他身下的白雪染成血红。
苏叶近前察看,他的前关阳穴处被人插入一根寸长的银针。
皇帝大骇,向后踉跄两步。
明镜台周围皆是朝臣和宫中内侍,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众目睽睽之下,有人轻易就取了钟黎的性命。
若这银针掷向的是他的头穴……
皇帝感觉背脊一凉,“护驾!护驾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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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镜台祭礼草草结束,皇帝归宫,依旧惊魂未定。
乾元殿里,皇帝发了好一顿脾气。
苏叶被笞了十杖,躺在地上哀吟不绝。
胡总管劝道:“陛下,听闻长公主在宫门口晕倒了。”
“不用理会,继续打!”皇帝厉声喝道,“都说慈母多败儿,今日朕就替长公主管教一下这个孽子。打死了,朕亲自向长公主赔罪。”
景随缓缓开口,“陛下,不看僧面看佛面。苏家一门忠烈,满门尽屠,只剩下驸马一人,苏叶不仅是长公主之子,亦是忠臣之后,不能让苏家绝后。”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行刑内侍退下。
“你闹这么大一场,就是为了帮太子逼朕查案?”
苏叶痛得冷汗直流,被内侍从地上扶起来,“陛下看到了,钟黎之死,恰恰就印证了之前那二人的话。”
“那又如何?”皇帝不以为然。
苏叶半跪,“钟黎临死前说了一个字,陛下可听清了?”
皇帝面色微变。
钟黎说的是一个“安”字。
本朝安姓朝臣极少,皆在五品以下,只有安州王和安王与“安”字有关。十几年前,安王还是一个稚童,所以钟黎说的人应该是安州王何卢。
“你想说什么?”
苏叶忍着疼,颤声道:“当年,安州王何卢可能与盛贼有所勾结,若真如此,他必有狼子野心,朝廷不得不防。”
皇帝半信半疑,“盛氏叛军有一半多都死于何卢之手,你说他与叛军勾连,朕很难相信。”
“既然有此疑问,陛下不如查个清楚,今日京城百姓都看见此情此景,若陛下不查,无法杜绝民间诸多揣测。”
此时,胡总管来报:“兵部侍郎景随有紧急军务,求见陛下。”
“宣!”
景随叩首,双手呈册,“兵部暗探来报,安州王何卢与郓国有往来。”
皇帝大惊。
“信中提到,早在十年前,安州王就一直与郓帝密切往来,只是后来郓帝急病薨逝,才中断联系,五年前,何卢又重新与郓国摄政王取得联系,他行事谨慎,暗探也是最近才发现。”
景随继续道:“两靖连年受灾,流民遍地,暗探还查到,何卢大量收容流民,以接济流民之名屯田养兵。”
“又是一个乱臣贼子!”皇帝拍案而起,恨声道。
“传朕令,太子病愈,东宫待诏任知宜官复原职,着令二人前往安州彻查云门镇案。”
景郦颔首道:“陛下,今日兵部所奏之事,绝不能外泄。”
安州王既然与郓国勾结,图谋甚大。若是此时传出消息,可能会逼着他提前谋反,只能借云门镇一案试一试安州的底。
“景相言之有理。”
皇帝朝着堂下众人扫视一圈,阴声道:“若有人吐露一字,朕要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