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在小声讨论着关州发生的事,任知宜只作充耳不闻,灌好水囊,寻了处角落默默坐着。
“吏者,利者也。”
一道声音传来,众皆侧目望去。
声音来自驿站里一个年约四十,举止文雅的男子,他身上背着一个小行囊,案前只一卷书册,一盏清茶,颇有几分饱学之士的超脱之质。
“这位兄台有何高见?不如坐过来说。”
那人也不扭捏,从善如流坐了过去。寒暄几句,众人知他姓单,从京城而来,刚刚辞官。
“诸位只听说监官之事,却没听说另一件事。”
“何事?”
“那夜,关州刺史在祈山带兵剿匪,却中了流矢,深受重伤。”
众人皆惊,“竟有此事?看来真得是有賊匪啊。”
单官人笑道:“一个山场,有什么值得贼人惦记的。”
“烦请单兄解惑。”
“榷务司负责榷茶引,售官茶;关州府衙负有缉私之责,二者本是各司其职,可是这几年,常听闻刺史与司使不和之传言,这是为何啊?”
单官人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必是早有利益之争。”
众人点头。
单官人手捏着茶盏,轻笑道:“这利益之争,就在于私茶二字。”
任知宜闻言,猛地抬头。
有人失声,“你是说,祈山山场偷卖私茶?”
“若不然,这些年的茶价为何逐年攀升。”单县尉道:“必是榷务司监守自盗,关州府衙稽查之时,双方起了冲突。你们猜,眼下关州刺史重伤,府衙一应事务是谁在管?”
众人面面相觑。
“江南道节度使立刻令关州通判暂代府衙事务,须知这位通判与榷务司司使李度乃是连襟。府衙将刺史重伤一事隐瞒下来,真可谓欲盖弥彰。”
说到激愤之处,单官人掷了茶盏,“茶税如此,皆因朝廷吏治不清,文官贪腐,勾结世家,以致国库空虚,百姓贫苦,所以我说,吏者,利者也。”
众人听得惊吓,讷不敢言。
唯有灰袍男子问道:“单兄如何得知?又怎敢告知我等?”
“单某在京城做官多年,对于这些事看得分明,不过越是看得清楚,对朝廷越是失望,与其终日与这些牛鬼蛇神同流合污,不如辞官归乡,落个清静。”
众人大多官位不高,都受过上官的盘剥压榨,深知官场黑暗,有时候不是不想做个好官,却是做不成好官。他们听完这话心中极为认同,只是不敢出声附和。
任知宜微抬眼睫,重新打量着这位单官人。
京城六部官员她见过不少,却从来没见过他。此人气度从容,说话不卑不亢,绝不像是寻常小官。
在驿站之中说出这番话,却丝毫不畏惧。若非真的心灰意冷,便是有恃无恐,故意为之。
不过三两句话,他便将私茶之事说得清清楚楚,有理有据,将山场之事引到对朝廷的不满上面,引得众人共情,实在是一位极善言辞,且能鼓动人心之人。
此人看似借关州之事抒发郁郁不得之志,可是他选择的时机和地点都很微妙。驿站之中的官员将会去往各道、各州、各县,听过他这番话,心中必是对朝廷又多失望几分。
单官人放下茶盏,拱手道:“今日单某见到诸位,一时感怀,话说得有些多了。今日一别,恐怕日后不会再见,诸位珍重。”
“单兄一路顺风。”
单官人离开,任知宜裹好头巾,挡住半边脸颊,也跟着走了出去。
她不敢跟得太紧,与他之间始终隔了一段距离,看着他一路走,直到走进一个普通的小木屋里。
她低下身子,蹑手蹑脚地走到窗下。
木屋里,两个府卫打扮的人向单官人躬身行礼,“单先生。”
“找到太子的下落了吗?”
任知宜屏住呼吸,心跳如雷。
“还没有,不过我们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账册在太子手中的消息告知榷务司和郑家。”
“好。”单先生道:“郑家不会坐以待毙,有世家牵绊朝廷,再加上我等在民间造势,王爷的大计指日可待。”
王爷……?
任知宜呼吸一窒,他是安州王何卢的人。
若她没猜错,他就是安州王府的幕僚单先生。灵州粮仓被盗案终结于文书姚存之死,也是他的手笔。
“谁?什么声音?”单先生突然厉声喊道。
任知宜喉间一滚,重重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