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蝶超梦公司的大楼气派非凡。除却写字楼标配的大片玻璃幕墙以外，还用全息投影技术在公司楼顶拉出一整条广告栏，闪烁的电子海报竖直排列成一把霓虹色的宝剑，直指灰蒙阴雨的天空，以劈开天幕的气势尽显公司张扬的作风。

塞拉斯站在洁白空旷的公司大厅里，仰望一座巨大的滚动屏。

大厅6米层高，底色纯黑的滚动屏上接吊顶，下达地面，远看似瀑布，近看像丰碑。五彩斑斓的图像数据一条条按座次排列，实时依据排名滚动，悦动的彩色灯光像是鱼鳞的反光，在这条流量之河中进退挣扎。

人头攒动，川流不息，各色人等在大厅内进出穿梭，往返于各个柜台。粗略一扫，内容部、选品部、营销部、公关部……每个柜台都各司其职，为往来的超梦演员、签约主播、视频作者、广告赞助商、独立经纪人等不同媒体工种提供相应服务。

距离约好见面的时间还有数分钟，塞拉斯便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下等待。陷在高档但经年使用的旧沙发里，他闭目复盘整个计划。

“飞蝶超梦公司？”

出发前，塞拉斯曾问吴言。

“媒体行业主攻意识形态，不真正从事生产，所以往往需要依附更强大的公司赚取广告费。”

“飞蝶的主要赞助商是谁？是哪家公司的喉舌？”

吴言稍作思索，纠正了塞拉斯的思维错误。

“媒体行业不能一概而论，这家公司尤其特殊。”

“飞蝶并不是一般的媒体公司，他们垄断了超梦技术，有不计其数的生产线专门生产超梦卡带。卡带、超梦头盔、超梦体验仓……这些不断推陈出新的电子消耗品才是公司运营的基石，广告费用占比虽高，但并非公司根基。”

“和其他的大公司一样，飞蝶也豢养执法部门作为公司私兵。他们的执法部门在黑客技术上遥遥领先，能保证飞蝶不受生物技术、科瑞拉互联网、康涛重工等义体公司的控制。”

塞拉斯是个一点就通的好学生：“这么说来，他们整个公司的立场，其实更偏向于中立。”

“是的，这就是为什么我建议你选择这个公司签约。”

“既然是中立公司，内部一定有派系平衡，打破平衡，就能影响战局。”吴言进一步分析，“我想解封自己的账号，就要面对三方势力博弈的问题。”

“生物技术公司，给了我一个匹克精密义体公司实验室安全员的身份，以此监视着我的人身自由。”吴言比出一根手指，“他们肯定不希望我再出去抛头露面，是阻止我解封的绝对阻力。”

“以科瑞拉互联网为代表的其他公司，往往会选择在舆论场上给我抹黑、造谣、煽动对立，还会对我发起诉讼，以赔偿金为由逼迫生物技术公司放人。”

“这确实是他们的做派。”塞拉斯嘲笑道，“我敢打赌，要是生物技术不肯放人，他们一定会派人搞暗杀——双输好过单赢。”

吴言点头，表示认同：“这两方中无论哪一方，都绝对不可能支持我解封账号。这种时候，第三方的变量就很重要了。”

机械手点了点全息手环屏幕上的地图，指向了飞蝶超梦公司。

“超梦虽然销量好，但毕竟是娱乐消费，不像义体公司一样可以自产自销军火。飞蝶私兵的武力值只够自保，从而不得不保持中立。他们的管理层也乐得在大公司之间斡旋，通过维持各方势力的平衡赚钱。”

“而所谓的平衡，最后都要落实到具体的人。这一个个人，就是天平上的一颗颗砝码。”

吴言的比喻形象而巧妙。

“我们想要打破死局，就要拨动其中的几颗。平衡一旦被扰动，自然会有人坐不住，出手干预。”

“而他们动作的间隙，就是我们浑水摸鱼的机会。”

察觉到有人靠近，塞拉斯收回思绪，睁开双眼。

入目的，是一对绣于衣角的大蓝闪蝶。

丝线排针紧密，层层堆叠，像是在刻意模仿蝶翅上的鳞片。刺绣的背景是纯黑色的哑光绸缎，软布流水似的随着主人的步伐摇晃，带动着刺绣蝴蝶一起扇动翅膀。

“是今天凌晨预约见面的光曦先生吗？”

抬头，一张东方面孔。

“您一定是卢先生。”

塞拉斯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局促一些。

昨天晚上的讨论之后，吴言就通过内推的方式，将编织好的光曦简历递到了他的原经纪人卢观恒手上。期间他还刻意转了几道手、拐了几个弯，以隐去自己在整件事中的作用。

简单寒暄以后，塞拉斯找了个机会打量了一下这位经纪人。

许是人种优势，纵使知道卢先生已年近40，一眼看上去，他的皮肤状态依旧同20岁一样。他留着一头整体飘逸的碎短发，偏偏刻意在右侧鬓角留一缕长发，用红色丝线松松绑住，下吊一枚翠绿通透的玉佩，温润的气质与他常挂于嘴角的微笑十分相配。

不过，令人费解的是，他睫毛低垂，双目轻闭，按理说应该是看不见东西的。但他交谈行动时的姿态，又和视力正常的人无异。

透视义体？仿眼睑义眼？

无法观察人类的目光，塞拉斯一时不太适应。

“您的简历我今天一早已经了解过了，还请先生跟我来会客室详谈。”

飞碟公司的会客室就在二楼，由于每日业务繁多，公司特意将整层楼装修成了KTV式的包间，从1对1谈话的小型隔间，到可以承接大型会议的会议室一应俱全。

走向指定会客室的路上，塞拉斯脚踩柔软的地毯，身旁是贴有复杂格纹的吸音墙饰。路过一扇扇小包间的时候，明明门上都是使用中的标志，他却听不到内里传出的一点声音。

连脚步声都能吸纳殆尽的建筑给人一种幽深的恐惧感，副脑的污染再度入侵，恍惚间，塞拉斯只觉得自己其实行走于某个巨型生物的小肠。

一个身影错身路过，一闪而过的面庞和体态让塞拉斯瞬间清醒。

好像是熟悉的人。

脑中的污染潮水一般褪去，脚下踩踏着的肠绒毛变回了地毯的纹样。

外星人回身望去，看见了一个背着电子钢琴却依然健步如飞的身影。

他的面貌对于塞拉斯来说相对模糊，迎面走来的时候没有引起塞拉斯任何注意。然而，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气质充盈于他的举手投足之间，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勾起了塞拉斯一种莫名的既视感。

“怎么了？”

带路的卢观恒察觉到了塞拉斯的异样，也转身查看情况。

塞拉斯现在穿着光曦的皮套，扮演的人设是一个腼腆礼貌、初出茅庐的素人，因此，他选择了像所有孤僻的独狼一样惜字如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