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容光焕发的状态是会传染的。
不仅卡兰本人这段时间面带微笑、态度亲和,连带着阿方索、胡塞的情绪都处于一种近似于轻快的区间内。
意志力比钢铁还坚定的革命军总指挥只在法赫纳上停留了一天半,第二轮会议结束后对方准备带队离开,言辞诚恳且坦然。
“感谢您的好意,但是我需要和我的队伍在一起。”
如果其他人在吃普通的配发餐,那么他无法自己带着小队在星舰上体验舒适的航行。不如说这位脑子里有杆秤的家伙习惯于连带着别人和自己一起要求。
“一夜安眠对于我而言,已是无比珍贵的馈赠。”
“先吃饭吧。”
卡兰倒是毫不意外,只是让法赫纳准备好了用餐处。
“然后我送你们去停机坪。双方汇合之后,彼此造访只需要一架小小的穿梭机就可以解决。”
“休息室里没看完的东西可以带走,卡特并不介意那些书本出现在你的船上。”
胡塞也没有任何异议。
革命军的二把手向来跟着兄弟走,阿方索在哪他在哪。好吃的饭和舒服的床固然令人高兴,但真是让他睡泥地里也没什么大问题,一切都比不过阿方索的人身安全来得重要。
只不过头天晚上在大浴场被按爽了的人比往常精神抖擞些,那些总是支棱出奇怪造型的红发不知道是被法赫纳做了保养还是怎么回事,诡异地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柔顺状态,正扎成简单的马尾辫,眉钉鼻钉也全都没戴。
这位非主流的疯子瞬间回归正常人范畴,年龄看起来甚至莫名其妙地缩水了几岁。
这下子不仅阿方索一早上多看了他两眼,就连索斯金和蒙诺也本能地盯着对方打量。
胡塞被这些目光搞得有点烦躁,骂骂咧咧地想要抓乱自己的发型,变回能够震慑住人的狂野形象。
结果陪他们吃临行早饭的卡兰端起自己的空杯子,笑意柔和地同阿方索聊天。
“霍尔曼家族的投资目光确实卓越,他们一向只要最好的。”
对面的总指挥最初以为这位陛下在揶揄自己,回答得相对保守,语气显得官方又客气。
“所以他们选择站在您的身边。”
然而卡兰还在笑。
这位陛下在面对其他人时,礼仪包袱会稍稍重些。一旦觉得自己的笑容过于明显,会借着喝茶的姿势轻微遮拦并缓和一下情绪。
“他们选择伴侣的时候也一样。”
星舰的主导者慢悠悠地说。晦涩的话题并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无关人士只觉得他们在聊闲话,并不会听出那些意有所指的部分。
“在首都星时,我见到了霍斯特。这位前任军团长没说什么,但是能够看得出,他对于自家后辈的择偶观充满了自信。”
霍斯特确实没说,但他和劳伦斯聊了哪些内容、有哪些小情绪,统统藏不住一点。
卡兰握住对方的手时,将那堆东西读了个底朝天。哪怕陛下本人主观上并不是故意的。
“其实很多时候我也会感到惊奇——因为在某种意义上而言,霍尔曼家的审美往往更趋向于传统。”
以至于这一代的几位霍尔曼在做选择时,才尤其显得惊世骇俗,随便拎出去一个都能让人震惊到眼球脱眶。
“我以为他们偏爱首都星的风格,喜欢和同一个圈子里的人打交道。”
原本在悄无声息挠自己头发的胡塞停住了手。
塔夫塔尔的疯狗若无其事地将手臂放下来,没再试图把自己抓出个乱七八糟的发型。脑容量小但听力极好的人显然不知不觉间听见了卡兰的话,耳朵竖得要多直有多直。
他还顺便将衣服拽直些。
阿方索瞥了胡塞一眼。
这位人精一样的革命军总指挥瞬间想清楚——这一波旁敲侧击不是针对他,而是冲着他那傻里傻气的兄弟来的。
“您……”
他不能拆卡兰的台,也不能明着替胡塞说话,只能委婉地兜圈子探探底。
“您认为人的审美会随时间而改变吗?我见过一些人前期与后期所表现出的偏好反差极大,也见过一些人始终维持在固定的区间内没有太大变化。”
“我认为这是个虚假的讨论课题。”
卡兰捏着手腕上的银豆小花生慢慢转了两圈,浅色的眼眸中含着笑。
“人类喜欢按图索骥。”
“我们一贯喜欢什么、觉得自己喜欢什么、在他人的视角中应该喜欢什么,都只是基于当前的认知而建立。在未来遇见某个人后,这些可能会变得统统不作数。”
“我应该喜欢一位流着克里芬血脉的女性,对方需要端庄且得体,永远懂得顾全大局,永远不会生气。”
用搅拌的小汤匙轻轻撞击了茶杯一下,白瓷的杯壁发出叮一声带着余韵的回响。
“她会成为一个好的政治标识,一位合格的皇后,一份延续克里芬荣光的摆件,一桩符合大众期许的对外形象,却唯独不能成为她自己。”
“我见过那样的人,她是我的母亲。”
“波旁夫人说过许多遍,不愿接受那份与老克里芬的婚姻,但是没有人听见她的话语。”
漫不经心地将茶杯柄旋转到另一侧,卡兰的语气仍是闲聊状态。
“我在活着时不断得到同样的答案。不是一个人喜欢什么,而是一个人应该喜欢什么。好像喜欢不符合身份的东西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
“可这一切在我遇见自己的伴侣后,都变成了无意义的废话。”
“他落魄、脏兮兮的,他灰头土脸,他野性难驯。他不认同我的政治观念,他刚刚能够爬起身就狂妄地试图保护我,他是离‘某位皇帝的伴侣’定义最远的那一个。”
确实够远,光是伦理和性别这一层就显得摇摇欲坠。
卡兰实在是想笑,好像有一些情绪令他难以掌控自己的表达。
“可我就是喜欢他。”
“看见他时我会笑,靠近他时我会笑,现在只是想起他,我还是忍不住会笑。”
“你不这样认为吗?”
他望着阿方索。
“哪怕是最牢固的理性,也有向情感举手投降的时候。”
“或许不多,只有短短的一个瞬间,但在那样的瞬间我们一贯的审美与坚持都会输给某个特定的人。”
“那……您到底喜欢对方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