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向走到了村外那片平日里用来晒渔网的石滩上，咸腥的海风卷着细沙扑过来，蹭得脸颊发痒。

嗯，这里的渔网也没剩多少。这些年海里的食物越来越少，很多壮年人不得不深入大海，以更多的危机换取更多的食物。

海面上飘着几艘早出的小渔船，远远能听见渔民扯着嗓子打招呼的声响。

先前蓝向还不明白为什么大海也会枯竭，后来才知道是人鱼的威慑力，导致海里动物大迁徙，纷纷搬离了这里。

蓝向轻轻弯了弯嘴角，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盖住了一点眼底的湿意。他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下午，直到太阳往海平面沉下去，把半边天都烧得红透，才慢慢站起身往回走。

他路过村口时，被铁匠姨姨喊住了。

“你这一天干啥去了，大家都没咋见着你。好歹还记得回来吃饭，嗯？捉到鱼了？”

蓝向拎起手上缺水晕死的鱼儿，说：“运气好捉到一条。”

用了点魔法捉的。

铁匠姨姨笑着接过鱼：“知道你能干，快回去吧，今天王叔叔跟我们一起吃饭。”

王叔叔？

“他没事吗？”蓝向下午去看王叔叔的时候，他已经是油尽灯枯的样子。

蓝向没有给王叔叔用药，仅仅帮他减轻了一点痛苦而已。

但是居然活下来了吗，王叔叔？记忆中明明不是这样的。

铁匠姨姨奇怪道：“能有什么大事儿，发热已经退了。”

回到铁匠姨姨家中，大病初愈的王叔叔果然在，病容仍旧，但看上去，倒不像是个行将就木的人。

“傻愣着干啥，坐着吃啊。”铁匠姨姨推蓝向一下。

蓝向讷讷坐下，眼睛却一刻不曾从王叔叔身上挪开。

铁匠姨姨打趣：“这小傻子，估计下午被你吓着了。”

“是这样啊？别害怕，我现在好好的呢。”

“诶，你下午病得要死的样子，可把我们蓝向吓得——”

“铁匠姨姨！”

“是是是，不说了。”

铁匠姨姨和王叔叔忍着笑意吃饭。

食物不算好，风干的鱼肉和没有水分的蔬菜叶子，但也能算得上荤素搭配。

分量倒是足够三个人吃。

蓝向嚼吧嚼吧，还是很喜欢铁匠姨姨的手艺。

铁匠姨姨打铁也很厉害，做饭也很厉害，蓝向都想不到铁匠姨姨究竟有什么不会的。

嗯，不会起死回生，这大概是铁匠姨姨唯一的不会的东西？

饭桌上的氛围不错，铁匠姨姨和王叔叔很多事情聊，从天上聊到地下，从武器的制作升级聊到国家的治理统治，还会聊一聊蓝向的教导问题。

吃完饭，铁匠姨姨和王叔叔要进行一些大人的活动，打发蓝向自己回去。

小渔村没有坏人，放小蓝向一个人出去也好。

蓝向没有急着去找试炼的结果，也没有逼自己立刻从幻境中脱离。

他只是默默离开铁匠姨姨的家，安安静静站在海边，吹了半宿的风。

天色一点点寂静，又一点点擦亮。

王叔叔活着。

所以说，明天也不一定是海啸发生的日子。

……哦，这就是幻境的目的啊。

用虚假的、温暖的、大家都活着的可能，换取自己心甘情愿地留下。

可那又怎么样呢？就算所有一切都和记忆里不一样，就算所有人都好好活着，这也只是幻境编织出来的美梦。

蓝向他心里清楚得很，真正的王叔叔早就在自己十岁的那个冬天，因为感染发着高烧死在了他的小破屋里，真正的铁匠姨姨，也早就跟着整个小渔村，埋进了海啸的滚滚海浪里。

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是根据他的记忆他的遗憾塑造出来的，完美符合蓝向希望的世界。

可再怎么圆满的幻影，也变不成真的。

蓝向早已经走过了那段沉溺在悲伤里走不出来的日子，也早就接受了所有失去的结果，不可能因为这一场虚假的美梦，就停下往前走的脚步。

真正的活着的人，永远比记忆中那些死去的人重要。

……再陪一陪大家吧。

蓝向绕回铁匠姨姨的房子里，他方才在外边发呆很久，铁匠姨姨和王叔叔已经完事儿，还没睡。

他们窃窃私语耳鬓厮磨，说尽恋人间的情话。

蓝向钻进两人被子里——他现在又变回了十岁小孩的身体，虽然做出这种事情有点羞耻，但也不算很羞耻。

小孩子嘛，做什么都容易被原谅，更何况蓝向还是一个长得很好看很可爱的小孩子，天然更能获得长辈的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