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若在过去，遇到这种要求，萨拉查估计早已开始嘴角上翘，冷冷讽刺了，像爱德罗这样脾气火爆的老人家，只怕已然不顾情面地破口大骂了。但眼下的局势，却是逼着他们只能将各种情绪默默往肚子咽，然后老老实实地加班加点、竭尽全力做研究。没有办法，圣徒之威胁猛于虎。

永无止境地分析计算当中，时间不知不觉来到深夜。萨拉查终于推导完了一个核心步骤，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之上，深深地伸了个懒腰。他惊觉伏案写字的时长太久了，身体某些部位有些酸痛，于是决定起来简单地走走。

当他走出房门之际，瞧见窗框上悬挂下来的那新鲜的冬青、月桂和常春藤枝条，突然想到最近已然临近元旦了。他马上就要迎来穿越后的第二个新年。

话说回来，今天还是圣诞节呢。

然而关我什么事呢？萨拉查这样无聊地想着，巫师又不过圣诞。

更何况基督教还是巫师的头号大敌。

在这个黑暗落后的时代，圣诞节是迄今为止一年中持续时间最长的节日，从12月24日的平安夜晚上一直持续到1月6日的第十二天，即主显节。这个习俗即便是位于偏远海岛的荒蛮之地苏格兰也不例外。

格拉斯哥修道院的朴素外观早早用了冬青、常春藤、月桂和一年中保持常青的植物来装饰，在严冬时分颇有种生机不灭的感觉，这一点麻瓜倒是与巫师大差不差，只不过巫师庆贺的是新年罢了。

冬青，有光泽的深绿色叶子和鲜红的浆果，自古以来一直被认为是理想的冬季装饰品。古代凯尔特人德鲁伊认为它是神圣的，能够驱除邪灵，而罗马人则把它作为礼物来表示尊敬和善意。槲寄生是另一种长期使用的装饰品，古人认为它能带来肥力，保护庄稼，并能阻止女巫的到来——很不幸，女巫也知道这一点，并对此深加嘲笑，它本身也是巫师常用的装饰植株之一，怎么可能反过来阻拦巫师？

所以有时候普通人脑子里的想法真的十分可笑而荒谬。

当玛丽亚抬起头，看到大门正上方悬挂的被编织成巨大花环的槲寄生与冬青果装饰时，那红艳的圆果恰到好处地点缀在边缘尖锐的深绿树叶里，她就是面无表情地这么想的。

圣诞节一度是一个安静而庄严的场合，以特殊的弥撒为标志，需要祈祷和反思，至少在很久以前如此。而现在，单就在这个白天，男女老少，各个阶层的人民都踊跃积极地参加礼拜，不分贵贱——当然，这并不代表今日上天堂就不分贵贱了。从上个世纪开始，基督教的礼拜有了“颂歌”这种流程，即在当中增加额外的对话和歌曲。初具雏形的唱诗班歌声总体还算过得去，至少对于玛丽亚这种标准的贵族阶层来讲，并没有过于难以入耳，但总归还是乏善可陈。

对玛丽亚来说，今日最值得称道的事便是修道院的几乎所有僧侣都难得地沐浴了，这算是为数不多的一年两次沐浴之一，他们在这个一年一度最重要的节假日里终于好好清洗了一番身体。其他人可能早已习惯，始终没有什么感觉，只有玛丽亚顿觉连空气也似乎清新了不少。

僧侣们也兴高采烈，不仅是因为庆祝耶稣的诞辰，更是由于他们全部在这个节日里收到了崭新的长袍。虽然许多修士表面清贫艰苦，可他们当中许多人的生活水平和积蓄都比平民百姓高，但不管怎么说，有免费的衣服的穿总是令人高兴的。

修道院里的饮食向来令普通人深感羡慕。而今日，伙食更为丰盛，圣诞大餐包括比平时更多的肉与鱼，僧侣们在圣诞节也有一两样食物，里德院长甚至为自己保留了一整头野猪——他一贯如此，每年这般，历来的圣诞节大餐都有这个保留节目。其他神职人员对此暗中投出钦羡的眼神。阿达尔伯特见了，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起自己从前的狩猎事迹，后来又谈到了野猪的烹饪注意事项。但玛丽亚实在提不起精神，毕竟野猪这种东西，在她看来无论怎么烤味道都是那般——无甚突出之处。

与大鱼大肉的圣诞大餐一样平平无奇的就是格拉斯哥广场上演的奇迹剧。这个前不久还被拿来充作火刑场所的广阔地方，现在已然被搭建了高高的台子，一些极度业余的三流兼职演员稍作化妆，便迫不及待地上台表演了。首先演出的是一个名叫《先知》的剧目，由不同人扮作耶利米、但以理和摩西等经书中的著名先知人物，整个过程可能只对乡野村夫有足够动人的演艺性和吸引力可言。

圣徒自是对这些粗劣简陋的奇迹剧不感兴趣的，只有维达除外，作为平民出身的他仍旧保有这个习惯，津津有味地观看了大半个下午，最后被菲尔德强行拖走才算完。

维农教士正在专心致志地观察天象，以便预测未来。这也算是中世纪某些教士的传统艺能了。劳伦斯-马瑟斯有言：“这个想法是，上帝向那些能读懂它们的人发出了迹象，而圣诞节的12天是一个特殊的时刻。”一般来说，圣诞节当天阳光明媚、天气晴朗，则表明春天将温暖而温和，农作物丰收，整体健康状况良好。反之，圣诞节那天的强风预示着富人和有权势的人将经历糟糕的一年。

“怎么样？”玛丽亚走近了一些。未来的天气与运势，这是她必须关心的方面。

“……不太好。”维农教士眉头紧皱，迟疑片刻，最终心情沉闷地缓缓摇头，“今天一直是阴沉灰暗的天气，虽然比最差的天气强，但总体也没好到哪里去。更何况前几日一直刮强风，下大雪。我恐怕过了这个圣诞节，又要开始下大雪了。”

“你认为这种情况会一直持续么？”玛丽亚继续询问。

“……不能确定，但我认为有较高的几率。”维农教士在预测天象这一块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这也是整座修道院公认的，“估计明年的一二月整体天气都不会好。”

“这样么……”玛丽亚渐渐垂下头，默默思考利弊。

“说不准会有暴风雪。”维农教士最终一脸凝重地如此警示道。这句朴实无华的话语令玛丽亚顿时抬起脑袋，沉默不语地微微眯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