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关于纪忍的一切,他才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是孤零零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在漫长的成长岁月里,他总是一个人行走,一个人生活。他始终觉得无依无靠,空虚而寂寞。
原来,他从不是一个人在往前走。
他只是忘了。
纪司雪的哭声渐渐小下去,他不是没有眼泪了,他只是没有力气继续哭了。
他缓缓抬起头,哑着嗓子问:“苏医生,我现在该怎么办。”
苏安朗没有回答。
他盯着纪司雪看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因为哭得太久了,所以瞳仁外圈那层红,比刚才更深。
苏安朗盯着那层红色看了几秒,忽然唤了一声:“你现在,是纪忍么?”
纪司雪愣了一下,眨了眨摇头说:“我不是,苏医生,我是纪司雪。”
苏安朗仿佛没有听见,直起身子,朝着他走近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唤道:“纪忍,你一直在对不对?”
纪司雪愣愣地看着他,依旧摇头,小声回道:“苏医生,我是纪司雪,我真的是纪司雪。”
“不对!”苏安朗的声音猛地高了上去,随即冲到他的面前,掐住他的下巴,低着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低声说,“你不要躲,我早就发现了,如果你醒着,纪司雪的瞳仁就会泛红,因为你在哭泣。你刚刚一直在,在听我说话对么?”
纪司雪茫然地看着他,不知所措。
只是他的那双眼,一点一点,比刚刚更红了。
苏安朗安静地等了几秒,低叹一声,问:“为什么躲起来?”
“……”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好久,我每天都给你打电话发简讯,每一天、眼睛睁开,就在想你,工作的时候也恍恍惚惚。”
“……”
“你那天说走就走了,连一句话也没给我留。小裴的葬礼,我以为你会来,可你没来。纪忍,我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闷,带着克制不住的哭意,眼底渐渐涌上泪水。
纪司雪微微张着嘴,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此时此刻确实是纪司雪。
但苏安朗的话,让他又认不清自己现在的身份了。
他记得自己从小,眼眶就总是泛红,为此林牧青带他去看过顶级的眼科专家,可是检查下来却没有查出任何问题。
原来,眼眶泛红,并非顽疾,而是因为纪忍醒着,因为他在哭。
“苏医生,”他轻轻地开口,想问一问,自己该做些什么,才能改变这一切。
可是,声音卡在喉咙里,久久无法发出。
他的内心,在苏安朗咄咄逼人的目光里,莫名其妙涌起一股恐惧。他的身子下意识后倾,脸重重地撇向一边,甩开了他的手。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快,带倒了椅子,椅背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但他却没有将椅子扶起,小心翼翼最后瞥了一眼苏安朗,便像逃跑似的,夺门而出。
苏安朗在原地愣了几秒,赶紧追了出去。
“纪忍!”他对着他已经跑远的背影喊了一声。
纪司雪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只有一秒,又往前跑去,步伐比刚刚更快。
苏安朗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身影,鼻子一酸,双眸蒙上一层水雾。
他抹了一下眼角,追了过去,比他更快的速度。
然后,在纪司雪跑进楼梯间的时候,他终于追上了他。
苏安朗一把握住他的胳膊,狠狠将他拽向自己。
纪司雪身子一软,撞在他的胸口,立刻像触电似的想躲开。
可是苏安朗却不许他走,死死箍住他的小臂,压着哭腔问:“你好不容易来了,为什么又要跑?到底有什么事,你不能跟我说呢?一个人扛着,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纪司雪与他对视了很久,终于嘴唇颤抖,有些害怕地,小声说:“苏医生,我不是纪忍,我真的是纪司雪。”
苏安朗盯着他仍然泛红的双眼,张张嘴,想再说什么。
可最终,他放开了他。
他垂下头,叹了口气,轻声说:“我会一直在这里,你如果愿意,随时来找我。”
说着,转身离开了。
纪司雪的双手紧紧攥住一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突然,他的脚步动了。
他冲出楼梯间,看着苏安朗有些疲倦的背影,往前走了几步。
可却还是停下了。
他就扶着墙,站在那里,看着苏安朗走进了办公室,身影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他才离开。
*
纪司雪回到家的时候,已是子夜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