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漫过残垣,这个认知一并从风里渗进来,巴巴托斯微微失神,视线落在了温迪还抓住自己手腕的手上。
温迪立刻松开了自己的手。
腕上暖意骤失。巴巴托斯缓慢眨了下眼,瞳孔里金色的余烬缓慢褪去,露出底下湿润的翠色。
“巴巴托斯?”温迪试探地唤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尾音压着某种克制的情绪。
巴巴托斯的睫毛颤了一下。翠色的瞳孔先是微微收缩,随后才重新聚焦。他歪过头来看温迪,目光带着一种空茫的平静。
“我没事。”
他慢吞吞地偏了偏头,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我……好像听过这个故事。”
温迪没有立刻开口,他拉住巴巴托斯走出石坛,往那座残破的日晷而去,拉人的力道不重,甚至带了点儿哄的意味。巴巴托斯没有拒绝,当肩膀被轻轻按住时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便松了下来,大约是妥协于这只手传递来的温度。
“说吧,是哪个故事?”温迪也随之坐下,语调轻快得像一支乡间小调。
巴巴托斯认真想了想。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他微微偏过头,想起一片荒芜的焦土,想起骑士失去生机的身躯,想起少女破碎的面容,想起在火焰中轻颤却依然娇艳的鸢尾花。
“骑士和少女。”巴巴托斯慢慢开了口,说,“花和歌。”
“他曾为我演奏,”他微微侧过头来,目光从石柱间收回,落在温迪脸上,“有很多故事,这是其中一个。”
温迪的嘴角动了动,笑意还没有成形便淡了下去。
他对巴巴托斯口中的“他”是谁心知肚明。
“骑士和少女。”温迪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放得很轻,像在掂量它们的重量。他往日晷边缘靠了靠,让自己坐得舒服些,也让自己脸上那点不太受控的神色有个低头的去处,“然后呢,故事的结局?我是说,给你讲这个故事的家伙,把这个故事讲完了吗?”
巴巴托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仍侧着脸,翠色的眼睛安静地看了温迪一会儿。在日光下,那双眼眸显得格外清透,瞳孔里时间的余辉早已敛尽,只余底下干净空茫的绿。
“不记得了。”他回答,平平淡淡,没有遗憾的情绪,“我记不起来了。那个故事的结局,还有他,我都记不起了。”
温迪低头拨了一下脚边的碎石子,“所以你选择自己重新写一个?”
巴巴托斯的目光落在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那朵花开在了该去的地方——故事到这里,就已经结束。”
他收回视线,语气还是淡淡的,甚至带着一点尘埃落定般的坦然:“该落幕了。”
温迪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过头看他。“出乎意料。”温迪终于开口,语调里带着一点真心的感叹,笑意重新爬上嘴角,“我还以为,你会更……怎么说呢,特意从时间里摘一朵花送去,不太像你会做的事。”这几句话说得很慢,尾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你倒是……比我以为的要喜欢人类一些。”
巴巴托斯的睫毛动了一下。日晷投下的影子在他身上切出一道斜斜的线,把他整个人劈成明暗两半。
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很久没有挪开。
“他——”过了好一会儿,巴巴托斯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想把他喜欢的,分享给我。”
温迪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人类?”
巴巴托斯摇头。
“蒙德。”
他把视线从海上收回来,偏过头,没有多少情绪的翠色眼睛分外通透,安静地注视着温迪,“自由、抗争,和诗歌——蒙德的人类,人类的蒙德。”
这位并不亲近人类的神明停了一下,声音平淡,却又带着奇异的郑重,“英雄史诗若是由神来代写,那人类的勇气与牺牲,也就成了笑话。”